但如果这真的是自己从离开未曾踏足过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此刻似乎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强烈的无力感洪水般裹挟住安然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溺死在这令人窒息的颓丧里。


    “丫头,你知道人最容易也最难控制的是什么么?”


    “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摘下耳机,一脸‘我就知道你又要讲道理了’的表情看向老头子。


    “是情绪。”老头子似乎也习惯了她懒散的敷衍,并不介意:“容易在于你能够驾驭它,难则在于它同样能驱使你...”


    “这世上最可怜也最不值得同情的,不是失败也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一开始就放弃了对抗的勇气...”


    “行百步者,半九十。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战胜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驾驭住情绪,你所面临的难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


    那时的她想的是什么来着?


    她想着老头子手里提着的盐水鸭,闻着香味心里嘟囔哥哥怎么还不说开饭。


    安然那双如桃花花瓣的眼眸缓缓垂落,半阖的眼睑遮住眼底的烦躁与不甘。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绷紧的唇微微上扬,翻涌的情绪也跟着平复了下来。


    老头子还等着她和哥哥给他养老享福呢,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死在这破地方,更何况还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安然的呢喃似是和记忆中安老头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她眸光一动,这世上没有解不开来的死局,就像世间的一切都拥有正反两面:有阴就会有阳、有好必然有坏,还有生与死、黑与白...


    平衡才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


    既然自己此刻要面临的是死亡...那么生路也一定就在她的脚下!


    两面性...


    两面...


    安然脑中回放着之前的所有遭遇,最后停留在浑身冰冷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自己身上。那张脸没让她直接死掉,而是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它没办法直接杀死自己,要么就是它需要自己活着...


    她强压住因接近真相而狂跳不止的心脏,不管哪一个,她的小命暂时都算是保住了。


    等等!


    还有一种可能...


    她回想起朦胧中感受到的热度和隐隐有些熟悉的香味...


    是老头子给她的安神香!


    如果真是爷爷用了什么办法将她拉进这里...那这儿一定有能解决眼下危机的办法!


    安然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树上。褶皱的树皮皲裂出一道道形状各异的疤,不用触摸,也能想象出手感该有多粗糙。探出去的手指停悬在了离树身一拳的距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收回了手。


    光滑冰冷的触感似乎在停留在指尖,但她看的分明,自己压根连树干的边边都没有碰到。


    什么东西...?


    安然手指重新探了出去,冰凉的触感再次传递回指尖。


    “哗啦——-”


    “哗啦——-”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掌心下树身轻颤发出阵阵嗡鸣。


    安然倏地后退,只见数道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锁链从树身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犹如一条条盘桓而上的黑色巨蟒,下一秒就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折断的树枝掉落下来,那些树枝即便被折断也紧紧依附在困住心脏的那些树枝上不愿意离开。


    安然的双眸微微眯起,抬手按住心脏的位置。


    这里...到底有什么这么吸引那鬼东西?


    还有这些锁链...


    安然数了一下,足足有十三道。金属的触感冰凉却并不刺骨,锁链有粗有细,粗的有成年男人的手臂大小,细的则和她的手指差不多。


    手指顺着链身一一划过,锁链并不如看到的那样光洁如镜,上面刻画着肉眼无法看见的印记,表面的凹凸并不一致,触感有些像是形状各异的印章。安然摸了一会儿,也没摸出个所以然,但当指尖划过其中一条时,愣了一下。


    温的。


    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想也没想就将整个掌心覆了上去。触感有点像是灌了温水的不锈钢杯。温度不高,但足以区分它和其他几条的不同。


    破局的关键...难不成在这条...


    但这想法只起了个开头,就在安然‘啊’的一声痛呼里迎来了结束。


    刚还只有温水热度的锁链转眼间就成了烧红的烙铁。


    她下意识松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牢牢的黏在了上面。灼烧的痛感顺着掌心蔓延至了全身,仿佛灵魂都要跟着燃烧了起来。


    “啊!!!!”


    安然双眼被灼的生疼,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高温炙烤的无影无踪,手掌变成了诡异的焦红色,鲜血从掌心流出又被高温驱散,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暴起青筋的额角滑落,混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通红的锁链上发出微不足道的一声‘呲’。


    温度越来越高,周围弥漫着一股带着奇怪异香的焦糊味。


    手上蓦地一轻,锁链消失了。安然怔愣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根根枯骨的双手,不,不止是手,她的胳膊、双腿、乃至整个躯干都成了焦黑的骨架,只有被肋骨护住的心脏还在一下接一下地跳动着。


    眼前的场景该让她感到害怕的,但很奇怪,除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似乎都随着内脏血肉的消失而消失了。


    一抹绿色忽地从她眼前飘落。


    安然茫然地抬头,头顶的树枝干枯像是一折就断,哪有半片叶子的影子?


    下一刻,她的视野猛地拔高,很快就和眼前的枯树齐平。双脚深深陷进身下的土地,躯干却以一种诡异扭曲的而方式不断的向上延伸。


    不!!!


    她感觉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是她!!!


    她怎么可能是...一棵树?!


    愤怒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不是...树么?


    安然茫然地看着对面那棵和自己一样包裹着心脏的树。


    不是树...


    自己又是什么?


    “然然,来看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然然,这个草莓肯定甜,吃这个!”


    “然然,来,哥哥背你!”


    “然然,很快你就能长的和哥哥也一样高了...”


    “然然...”


    “然然...”


    “然...”


    “.......”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她的枝干上又落进脚下的泥土里。


    她...


    竟然哭了...


    树...也是会哭的么?


    不,她不是树。


    她是...


    安然...


    她是安然啊!!!


    “啊!!!!”


    眼前的一切如泡沫般尽数消散。


    掌心猛然一沉,黑红的铁链阵阵嗡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双手仍旧是诡异的焦红色,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充斥在安然心中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很多话没说,她还没有安老头和哥哥说她有多爱他们,还没对他们说过‘谢谢’...


    “起来!!!”嘶哑的声音伴着浓重的血腥味,手中的锁链竟真的缓缓移开树身,被她拽了出来。


    安然表情愈发狰狞,额角青筋暴起,全身上下都变成了诡异的焦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给我起来!!!”


    一道焦黑的裂痕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上。


    与此同时——-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她手中传了出来。


    “咔——-”


    “咔——-”


    碎裂的声音逐渐密集。


    但安然却像是没听见般仍旧死死撕扯着掌中的锁链。


    “哗啦——-”


    锁链彻底溃散。


    惯性的作用导致安然重重摔在了地上,无数碎片化作点点墨金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相反随着那些光点没入眉心,一股奇异的暖流涌遍全身,如婴儿蜷缩在母体般温暖感觉饶是安然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但其实不止这样,安然感觉她的身体...说的玄学一点,甚至她的灵魂中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尽管之前她从未感觉任何不妥。


    只是那感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安然还没来得及抓住,倒映眸中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迷蒙间,她看到扭曲的树身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黑白混沌的人影看不见五官、身形时聚时散,安然心中却莫名涌起了酸涩的情绪。而随着人影一步步靠近,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越发难以控制。


    直到那人蹲下身,冰冷的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像是触及到了某种开关,那些蓄满眼眶珍珠似的眼泪再也盛放不下,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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