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自己生病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一问安老头他就说是多亏了他的精心照顾,但安然知道,自己能顺利长大,她哥付出的绝对不比爷爷少,不然也不会拖到快11岁才上一年级。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四...”


    安然回过神,发现女孩再次卡在了44上。


    但她的声音不再只是急切,还夹杂着痛苦,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安然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往前走了两步,“喂!你怎么了?”


    女孩儿没吭声,身体却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呼吸也更加的急促,嘴里仍旧不忘念叨:“四十四...四十四...四十四...四十四...”


    “喂...”


    声音戛然而止。


    “嘀嗒。”


    回应她是水滴掉落的声音。


    安然低头。


    厕所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覆上了一层积水。


    “嘀嗒、嘀嗒、嘀嗒...”


    女孩儿身上的衣服开始往外渗水,很快,她身上的白色衬衫就湿透了,泛着让人不舒服的黄褐色。


    “...一...个”


    女孩儿的声音沉闷混沌,间或还夹着一两声类似开水翻滚的咕噜声,先前一直低着的脑袋也缓缓抬了起来——-那是一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暗淡的瞳孔蒙上了一层乳黄色的纱,皱成一团的嘴唇白的近乎透明。


    这张脸...


    是...万胜柔?!


    万秃子的女儿不是失踪了么?


    “一...个...”


    万胜柔干瘪褶皱的唇紧抿着,肚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涨了起来。


    “...一个...”


    声音是从她涨得滚圆的肚子里传出来的,还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


    她的瞳孔上出现了一道褐色的裂纹,裂纹顺着眼角蔓延到了脸颊,接着一路向下...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间,她便像个被摔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娃娃,丑陋又怪异,那双破碎的眼睛倒映着安然不知所措的脸:“...差...一个...”


    差一个什么?


    安然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但喉咙里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她动不了了。


    安然被迫直视那对灰蒙蒙满是蛛网纹的瞳孔,也看到了被裂纹分割成的无数个自己。


    一滴黄绿色液体从万胜柔眼睛的缝隙里渗了出来,像是一颗腐坏的眼泪,从她破碎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滴答——-”


    “滴答——-”


    “.......”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无数黄绿色液体从那些裂缝里渗了出来。


    万胜柔的身体转眼就被那些液体包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土和水塘混合的腥气。


    那些水在侵蚀她的身体,皮肤变得愈发的苍白肿胀。朝着安然伸手的皮肤薄到能看到里面暗青的血管,紧闭的唇缓缓张开,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漆黑的口腔和惨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嘴巴越张越大。


    那样子似是在尖叫,又似在求救。


    下一刻,无数液体争抢着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


    “还差一个!!!”


    “砰!”


    腥臭的液体如同倾斜而下的暴雨,全部喷撒在了安然身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刺鼻的气味,粘腻的液体,破碎的血肉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时间的宕机。


    但很快,她就不得不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上游走。


    粘腻的触感从她裸露的指尖爬向手腕,又顺着胳膊爬行至肩膀,战栗的不适从头顶直达脚底。


    什么东西?!


    未知的恐惧促使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可哪怕她将瞳孔下移到了极致,映进余光的仍旧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


    安然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感觉自己身上爬满各种滑腻的软体动物,它们一路向上留下一道道粘液,那些粘液转眼又变成了万胜柔破碎的身体,腐烂的血肉混着灰白的骨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蠕动着想要将她吞并。


    滑腻的触感蔓延到了脖颈,安然眼中的绝望和恐惧再也掩藏不住,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爷爷...


    哥哥...


    但预料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如约而至,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蓦地出现了一张漆黑的脸。纯黑的五官不同于彩色,没有明暗分布,甚至没有凹陷和凸起。


    突然,那张脸嘴巴的位置向两边缓缓牵起,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


    安然心中涌起了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窜上她的心口,然后直接没了进去。


    恶寒的感觉遍布全身,安然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她死死按住颤抖的双腿。


    冷静...


    束缚感已经消失了....


    可以离开的...


    没事的...


    去找爷爷...


    丁筝...


    来的及的...


    一定来的及的...


    老头子会有办法的...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强撑着想要从地上爬了起来,但恐惧如镣铐般束住了她的双脚。


    安然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火辣的刺痛迫使她冷静下来,让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不再去纠缠刚刚发生的一切。


    离开...


    得赶紧离开这里...


    念头一起,刺骨的寒意便从心脏的位置蔓延至了全身,安然瑟瑟发抖蜷缩成了一团,牙关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呼吸急促,就连汗毛都泛上了一层细碎的冰渣。


    要死了么...


    心脏被什么狠狠攥紧又猛地放开,血液也从炙热的红色变成了冰冷的蓝调。


    不想死...


    安然阖上的双眸不甘地掀开一道微弱的缝隙。


    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呼救,想要去找爷爷,想要活下去...但她太累了,连勾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爷...爷...”


    安然的呢喃被风吹散,眸中仅存的那点模糊的光也随着垂下的眼帘一点点消散了个干净。


    第4章


    扑...通。


    扑...通。


    扑...通。


    什么...声音...


    安然的睫毛轻轻颤动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似有千斤重,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忽地,她感觉胸口热,像是有什么燃烧了起来。


    她皱了皱鼻子,鼻间凝聚的味道隐隐有些熟悉。


    扑通。


    扑通。


    扑通。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眸中透进一点朦胧的光,她的眼皮仿若被人随手拨弄着,视线一下清晰一下模糊。


    恍惚间,安然看到了一颗树,一颗扭曲变形的树——-漆黑粗壮的树根盘根虬结紧紧扎在土里,一道道奇怪的凹痕向上延伸,布满了整个树干,犹如一条条盘桓而上的蛇。光秃秃的树枝交织缠绕全部朝着一个方向延伸,无数枝丫包裹着一团鲜红,黑色的树枝杂乱无章地盘踞在周围,黑与红震颤交叠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安然抬手按住胸口,白皙到有些苍白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颗缓慢跳动着的...是她的心脏。


    那种感觉很奇怪,比起直觉更像是一种感应。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被一棵树包裹着,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经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也许...


    她的眼眸半垂着,从刚刚听到林盛阳的那个故事起...不,也许是从丁筝最近那些奇怪的遭遇起...


    安然抿唇,淡粉色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让原本就浅淡的唇越发看不出半点血色。或许更早...从她开始做那些奇怪的噩梦起,她的生活就有什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


    哪怕现在,安然心中仍旧存在着一丝疑虑,怀疑之前所看到的、听到的。但她更办法说服自己刚刚看到的万胜柔还是人。


    ——-这就意味着人类的世界不止有人...还有...


    鬼。


    那妖呢?魔呢?神?还有老头子口中那段以很久很久以前为开头的神魔乱舞的故事...都是真的?


    如果那些存在于传说、怪谈之类的东西真的存在,真的能轮得到人类来主宰这个世界?!


    太扯淡了。


    安然长长的吐出口气,手指遮住眼睛,略有些冰凉的触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真实。但纷乱的情绪却并没能因此停止,脑海反而不停地浮现出那张黑色人脸没入胸口的场景。


    尽管刺骨的寒意已经消失,但濒死的感觉做不了假。她有预感,如果不能将心脏从那棵诡异的树中抽离出来...


    自己会死。


    未知孕育恐惧,无能则会促使着它们越长越多。


    安然的指甲嵌进了掌心,一抹殷红染上指尖。


    她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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