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想起来了,建筑塌陷,她被压在了废墟之下。这么黑,埋得到底有多深,肯定离地面很远。


    那赵见川呢?他在哪儿?


    赵见川似乎察觉到她醒了,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伸长手,轻轻碰了碰她身体:“我在这儿。”


    得知赵见川就在不远处,陈望夏心中复杂难言。


    不知是该高兴赵见川还活着,还是该伤心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废墟之下,将来生死难料。


    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赵见川的死因会不会是汶川大地震?可也不对,现实中,他母亲说他是在过年前去打寒假工,遭遇车祸去世,死因对不上。


    他母亲没理由骗她,应是个意外:“我们掉下来多久了?”


    “不知道,我也刚醒。”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要是在酒店楼梯,你不浪费那么多时间救我,应该能跑到安全的地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


    赵见川笑:“说不定我当时就被其他塌下来的楼砸死了。”


    “你还笑得出来。”


    陈望夏想挪动身子,靠他近些,谁知根本动不了,她身前是块沉重的墙,左右两边是纵横交错的扭曲钢筋,稍有不慎会被刺穿。


    赵见川按住她的手:“别动,我刚摸到你身边有钢筋。”


    她不动了。


    “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黑暗中,他声音如一缕清泉,慢慢地淌进她耳中:“不会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陈望夏默默摇头,想说,不,你根本不知道汶川大地震时死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失踪。


    思及此,她不由得又想自己为什么会忘了汶川大地震。


    正常来说,得知要来汶川时,应该要立刻想起汶川大地震才是,究竟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太奇怪了。


    她连平日里发生的一点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竟忘记汶川大地震这件大事,陈望夏搞不明白。


    赵见川:“你没受伤吧?”


    陈望夏撒谎道:“好像只有脚扭到了,你呢?”


    他缓慢伸直长腿:“那我们还算幸运的,都


    没受什么伤,只需要耐心等待救援到来就行。”


    “嗯。”她有气无力应道。


    腰间受伤,再加上体力消失殆尽,有种又要晕过去的感觉。


    “有点无聊,你能不能陪我聊会?”赵见川不断地往身边摸索,找到根断裂的钢条,隔段时间敲一敲,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陈望夏眼皮往下坠:“我想睡觉,等睡醒再陪你聊。”


    “可我现在就想聊。”


    她半睁着眼:“你想聊什么?”


    身处废墟,赵见川心态也极好,真如闲聊般:“从这里出去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打电话给我妈。”


    要知道江柔也在汶川,生死未明,陈望夏希望她平安无事:“你怎么不问我爸去哪儿了?”


    他默了默:“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良久,赵见川才轻声说:“他抛下你,一个人跑了。”


    她按住腰间,免得流血过多:“遇到危险的时候,谁都想活着,他想活着也很正常,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抛下我,一个人跑了。”


    说到此处,她眼睛有些发涩:“可他是我爸,我亲生父亲,怎么可以就那样松开了我的手。”


    赵见川没说话。


    他使劲撑着腿往陈望夏所在的那个方向移了下,起初只能碰到她脚,现在勉强够着她手。


    不久后,他握住她。


    无声的安慰。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到模糊轮廓,陈望夏想面朝赵见川,可惜头也卡得死死的,转不过去。


    事已至此,她只好放弃,安分躺着:“你能看见我吗?”


    “一点点。”他说。


    才一点点,大概看不到她腰腹受伤,陈望夏稍稍放心,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他为她担心了。


    余震来了。


    他们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它又震掉什么东西,砸到身上。


    待余震过去,他们才呼吸。


    陈望夏腰间伤口止血了,但疼痛感并未减少一星半点,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舒服。


    赵见川又用钢条敲了敲:“你怎么不说话了。”


    “等你说。”她强颜欢笑。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给江阿姨?昨天我看着挺大的。”


    听他说话莫名心安,陈望夏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喜欢听:“一罐满天星,我亲手折的,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前不久刚凑够一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


    赵见川似被烟尘呛到,咳嗽几声:“没事,以后再折就是。”


    她闭了闭眼。


    “你好像没说你出去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说:“和你一样,先打电话给我妈,汶川地震的事应该已经传开了,她一定很担心我。”


    废墟下又热又闷,陈望夏还流了不少血,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干得都有点血腥味。想喝水。


    也想吃东西。


    慢着,想吃东西?那他们被埋的时间大概超过半天了。


    发生地震前,她刚和陈言吃完饭回酒店。只有超过半天不吃东西,陈望夏才会产生饥饿感。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赵见川,我想活着。”


    “我也是。”


    陈望夏低喃:“你是真的觉得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赵见川语气坚定:“对。”


    她“嗯”了声:“我信你,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里。”


    “还有力气不?”他忽问。


    “现在没。”陈望夏试着握拳,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握成,“歇会儿可能就有了,怎么了?”


    赵见川:“随便问问。”


    “哦。”


    她意识慢慢有点模糊。


    就当陈望夏快入睡时,他又开口了:“你去没去过黄山?”


    “没。你去过?”她抬眼。


    赵见川对未来充满憧憬:“我也没,想以后和你一起去。到时候带上你的相机,拍照。”


    “好。”


    “哐当哐当”,他用钢条敲东西的次数越发频繁,“你猜猜救援的人多久会发现我们?”


    她艰难吞了下口水:“只要在我们死之前发现我们就行。”


    “这样最好不过了。”赵见川轻笑,还握着她不放,“在此期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受伤了是吧。”


    陈望夏顿住:“……”他怎么发现的?这么黑也能看见?


    赵见川:“严不严重?”


    原来是猜的。


    她道:“还行。”疼死了。


    “流血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问个不停。”陈望夏嘀咕,真假掺半说,“流了点,已经止住了。”


    “答应我,别睡好不好。”


    她知道他担心什么,担心她一睡不起:“我哪里睡了,这不是在跟你聊天嘛,别冤枉我。”


    不知聊了多久,兴许是又过了一天,陈望夏连说话的力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脑袋晕乎乎。


    赵见川猝不及防捏了下她。


    陈望夏意识回笼。


    “干嘛。”


    他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掌心:“吃颗糖,补充体力。”


    “哪来的糖?”她震惊。


    赵见川解释:“我以前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但有天你给了我颗大白兔奶糖,我一吃就喜欢上了,从此身上总带着这种糖。”


    陈望夏拿着糖,却没剥开来吃:“只有一颗?”


    他口中像是含着颗糖,咬字有点含糊:“当然不是,我有两颗,刚好你一颗,我一颗。”


    她总算剥开放进嘴里。


    头回觉得一颗糖这么好吃。


    陈望夏舍不得嚼,静待它融化:“我跟你保证,接下来我绝对不睡觉,能不能说少点话?”


    她又说:“你要是不信,隔一段时间叫我一声,不回你就用手里的钢铁戳我,怎么样?”


    赵见川:“嫌我多话?”


    “不是,我是想你省点力气,而且说多了话会口渴。”


    如果可以,她倒想多听他说话。可现在想睡觉的欲望没那么强烈了,他没必要再为阻止她睡过去,没话找话聊,白费体力。


    “行,正好我也渴了。”


    赵见川又递来一样东西,是他用来敲出声响引人来的钢条。


    “拿着。”


    “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敲了那么久,累了。换你敲会儿,等你累了再换我。”


    他的嗓音听起来确实跟一开始不太一样,低沉了不少,透着股疲倦,她接住钢条往旁边敲。


    哐、哐、哐……


    敲到一半,陈望夏发现戴在腕间的那根红绳不见了,不知是什么时候掉的,逃亡过程中太混乱:“你送我的那根红绳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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