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这里是三楼,距离地面十几米,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管道或装饰。那棵树离窗户也有些距离,绝非人力可以纵跃借力。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雪光刺得发酸,才沉默地走回小客厅,开始吃饭。


    依旧没什么食欲,但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将那些精心烹制却味同嚼蜡的食物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直到胃部传来沉甸甸的饱胀感。


    吃完,李弧白起身走向衣帽间,拖出一个闲置的毛线收纳包,将里面的旧物胡乱倒出。


    接着,他塞了几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便于活动的衣物进去。又翻出日常必须服用的药物、保健品,以及几副备用的眼镜,仔细包好放入。


    站在保险柜前犹豫了几秒,他输入密码,取出里面为数不多的现金和两张属于他自己的、额度不高的银行卡。


    一个念头在他沉寂了二十一天的心底,破土而出,迅速疯长


    他要离开这里。


    收拾好这个简陋到有些可笑的行李包后,李弧白走到床边,盯着那床蓬松而柔软的被子看了半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他还记得在某部老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学着里面的样子,他将被子剪开,将里面的内衬一股脑倒出来,剪成长条,再笨拙地将它们一段段连接、打结。


    手指被粗糙的布料边缘磨得发红,结也打得歪歪扭扭。


    最终,一条长度约莫二十米,看起来勉强可用的“绳索”堆在了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昏暗。


    管家果然又来敲门询问晚餐,被他用更加烦躁的语气赶走。这些天他有些反复无常的脾气似乎已让管家习以为常,门外安静下去,不再有劝哄的声音传来。


    李弧白坐回沙发,手指紧紧攥着行李包的背带,身躯微微颤抖。


    除了焦虑,一种陌生的、近乎茫然的恐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除了林老师,他没有其他的朋友。以前在宴会上或许见过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子,可他连人家的名字和长相都没记清楚,也远远算不上相熟。


    他不知道林老师住在哪里。即便知道,他也绝不能再去找他,不能再连累他了。


    坐立不安地踌躇了好一会儿,一个离家出走的可行性目的地,忽然撞进他脑子里。


    不动宫。


    是她说的,要自己对她负责。现在去找她,问问她怎么负责,总不算过分吧?


    然而,李弧白紧接着想起,月亮临走前的警告,以及酒吧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再次钻进衣帽间。


    约莫半小时后,再出来时,他臃肿得像个椭圆形的球。


    什么也看不清的那种。


    努力活动了一下手脚,确保这身夸张的装束不至于让自己迈不开步子,然后背起了那个并不算重的行李包。


    庄园的警戒比二十一天前森严了太多,巡逻频率加倍,保安人数也增加了。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趁两次巡逻的间隙离开庄园区域,潜入远处那片覆盖着积雪的山林。


    心跳在寂静中鼓噪。李弧白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他满心惴惴,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直至凌晨两点。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推开窗,凛冽的寒气混着雪花劈头盖脸砸来。李弧白打了个寒颤,将粗糙的绳索一端是沉重的实木床脚上死死缠了几圈,打了个自己都觉得不太牢靠的结。


    他磕磕绊绊地爬上窗台,风雪立刻灌满了他满面。探头往下望,庭院里两盏路灯在纷飞的大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团,地面景象模糊成一团漆黑的、起伏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连肺叶都冻得发痛。


    李弧白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布绳,心一横,闭眼往外一蹬


    身体骤然悬空,径直下落!


    没有经验,毫无技巧,所谓的“绳降”成了彻头彻尾的自由落体。


    光滑的墙面无处借力,双腿徒劳地蹬踹,反而加剧了下坠的失控感。沉重的背包拖着他,风声在耳畔呼啸,李弧白朝着那片漆黑的雪地直直砸落。


    “砰!”


    一声闷响落地,李弧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硬生生将冲到喉头的惊叫咽了回去。


    他在雪坑里懵了好几秒,才晕乎乎地挣扎着爬起来。


    回头一看,自己刚刚坠落的地方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还有一个被坐扁了的背包。


    居然……没死?


    他动了动身体,除了手腕因过度攥握和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以及臀部有些钝钝的胀痛外,竟奇迹般地没有更严重的伤。


    来不及细想,恐惧和紧迫催逼着李弧白迅速离去。


    他猫下腰,背起压扁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园边缘那片黑沉沉的山林跑去。


    他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沾满了雪沫。


    直到一头扎进山林,远离了庄园的范围,李弧白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冰凉的空气刺得气管生疼,混合着后怕与狂喜的情绪猛然冲上脑海。


    他成功了!他离开家了!


    接下来,只要跑到山脚下,拦一辆车,就能去不动宫找月亮了……


    单纯天真的富家少爷被短暂的自由冲昏了头脑,甚至暂时忘记了独处与黑暗山里中的危险,只顾闷头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然而,越往里走,光线越是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繁密的林木即便在冬日也未完全凋零,枝桠纵横,如同鬼影。漫天大雪不仅遮掩了本就暗淡的月光,更混淆了方向,掩盖了地面的沟坎。


    “啊!”


    脚下毫无预兆的踏空!倾斜的陡坡被积雪完美掩盖,天旋地转间,李弧白连惊呼都来不及完成发出,便顺着斜坡狼狈不堪地滚落下去。


    厚实的衣物此刻成了累赘,让他无法控制翻滚的姿态,只能听天由命。


    “砰!”后背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翻滚终于停止。


    李弧白瘫在雪地里,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像被拆开后又胡乱组装起来。


    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一边镜腿已经折断,视野破碎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立刻被寒风吹得冰凉。


    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左手手套脱落,裸露的手指被枯枝和碎石划出数道血痕,在雪色映衬下红得刺目。


    最要命的是围巾,在翻滚中被树枝勾住,此刻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只剩下两圈缠着,迫使他不得不竭力仰头才能维持呼吸,冰冷的雪花却顺着敞开的领口不断灌入。


    “有……有人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呼啸的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弧白试图转动唯一能动的脑袋,可每一次尝试都让围巾勒得更紧,窒息感与恐惧交织。


    “救命……救救我……咳、咳咳……”


    他想动手将被缠住的围巾解下来,可右手稍一用力,腕骨便传来钻心的痛。左手裸露在冰天雪地里,已经冻得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李弧白再也忍不住,哽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哭泣:“呜……救命,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


    哭喊声在空旷可怖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比刚刚从三楼摔下来更糟糕,死在庄园里还能很快被人发现,而在这里……也许直到春天雪化,都不会有人找到他残缺的……或许会被吃掉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李弧白浑身发冷,连仰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脖颈上的围巾随着他头颅的下垂一寸寸收紧,窒息的痛苦越来越清晰。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耳畔却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雪的嘶嚎,也不是林木的摇曳。


    是踩雪的声音。


    咯吱……咯吱……


    缓慢,稳定,一步,一步,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厚实的雪层被压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悲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李弧白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噎在喉间。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血液仿佛冻结。


    他想回头,脖颈却被围巾禁锢;他想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徒劳躺在绝望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前。


    他感觉一道视线落了下来,冰冷、审视,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尤其在他的脸颊和脆弱的脖颈处停留。


    然后,祂凑近了些。


    温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地拂过他冰凉沾泪的脸颊。


    李弧白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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