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传旨的女官扬声道“接旨”,他才恍然回神,跟着祖父一起高声称谢。


    三叩首后,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绸缎触手冰凉, 那股寒意却远远不及乌家三口此刻的心冷。


    仍是昨日那位女官, 此刻面上堆着笑,朝乌轻轻略一拱手:“乌公子, 稍候就随下官一道动身吧。”


    许是知晓乌轻轻得了宁王青眼,女官态度颇为和缓,甚至宽限了一炷香的时辰容他们话别。


    乌霜雪眉间紧锁, 试探着说还需收拾些贴身物件,一炷香怕是不足。


    女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慢悠悠道:“宁王府中诸物齐备, 一应所需岂会短缺。夫人多虑了。公子既蒙陛下钦点入府, 难道还会缺了这些微末之物不成?”


    乌霜雪与乌定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携着乌轻轻转身入内。


    刚迈开步子, 那女官轻柔的嗓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乌公子蒙此隆恩,实属天幸。陛下体恤,特遣镇抚司精锐沿途护送,以保万全。尔等当时刻谨记圣恩,感念陛下拳拳爱护之心才是。”


    此话一出,跑也跑不了了。


    三人急步踏入内院,乌定成老脸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霜儿,你带轻轻从后门走,我留下周旋。”


    乌霜雪唇色苍白:“爹,不妥。我们若跑了,镖局上下几十口人……”


    “眼下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难不成要拿全镖局人的命去换轻轻一人?万万不可!”


    乌轻轻左看看祖父急得面红耳赤、须发皆张的模样,右看看娘亲面色惨白、眉目渐凝如冰,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外头的人拼个死活。


    他弱弱地插了句话:“宁王殿下……应当不会要我的性命吧?”


    左右两张脸同时转过来,异口同声:“你如何知道?!”


    “……昨日进宫,我见着宁王殿下了。”乌轻轻想起昨日那位龙章凤姿的殿下,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热,“她瞧着……人挺好的。”


    望着祖父与娘亲震惊的神色,他努力宽慰道:“说不定殿下真是瞧我八字合宜,唤我去陪着读书呢。祖父、娘亲不必太过忧心。”


    乌霜雪刚松下半分的心,转瞬又提了起来。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清楚。


    “读书”这两个字,今生大抵是与乌轻轻没什么缘分的。


    “宁王殿下年已十八,你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做得她的伴读?”乌霜雪拧紧眉头,仍是难以安心。


    乌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十八又如何?谁说年长学问就一定好了。”


    乌定成默然思忖片刻,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一入皇家深似海。你这跳脱性子,谁知会惹出什么祸端……将来若有不测,我同你娘只怕连替你收……”


    “爹!”乌霜雪厉声打断,“休要胡言!”


    “好好好,是我失言。” 乌定成闭了嘴,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乌霜雪闭了闭眼,终是叹道:“走是走不脱了。轻轻,入了王府不同在家,务必谨言慎行,把你那些顽皮性子都收起来。若遇上难处,使银子托人递消息出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乌轻轻怀中,“这些银票你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叩、叩”


    女官微凉的嗓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时辰已到。乌公子,请随下官动身入府。”


    直到这一刻,乌轻轻才真切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他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与祖父、娘亲道别,又强撑着走到巷尾,同镖局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姨们一一作别。


    旁人问起,他反倒扬起下巴,声音脆亮:“我去给宁王殿下做伴读啦!往后定有大出息!”


    可一踏上马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攥着怀里娘亲给的荷包,除这一样,身无长物,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载向那座陌生的王府。


    车厢里,他哭得抽抽噎噎,肝肠寸断,连窗外掠过的街景也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身下的马车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撩开。宁王殿下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方狭小的轿厢之内。


    燕谨终究没能拗过母后与长姐。


    她眼睁睁看着女官捧着圣旨出宫,心下焦灼,终究还是策马追了出来。原本打算在宁王府中静候,可思绪纷乱间,忽然忆起梦中前世。


    十四岁的乌轻轻,胆小、爱哭,黏她黏得厉害。


    这般想着,她便再也坐不住,一路驰马寻来,恰在半途望见了接他入府的马车。


    既已来了,燕谨也从不是犹豫之人,当即下马,掀帘而入。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乌轻轻哭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终究还是吓着他了。


    燕谨动作微僵,默默放下车帘,端坐在乌轻轻身侧,面容不自觉柔下去两分。


    “莫哭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惯于安慰人的生涩。


    乌轻轻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哽声道:“没、没哭。”


    话音落下,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又忘了行礼,且语气这般生硬,定是不讨人喜欢。


    这般一想,心中委屈与惶恐交织,眼泪顿时落得更凶,彻底收不住了。


    燕谨眼睁睁看着他刚说完“没哭”,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又似雨天檐下成串的水流,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呜呜,我、我没哭,这不是在哭。”


    乌轻轻破罐子破摔,将脸深深埋进膝头,不肯让燕谨瞧见这副狼狈模样。


    哭就算了,还偏要逞强。


    “不必害怕,”燕谨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他眼前,“只在王府住些时日,便让你回家。”


    乌轻轻听见这话,倏地抬起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真的么?”


    “嗯,”燕谨颔首,语气平稳,“每隔旬日,可归家休憩一日。”


    乌轻轻心里觉得旬日太久,很有些不满,却不敢同眼前这位殿下讨价还价。只得借着擦泪的动作,自以为隐蔽地撇了撇嘴。


    这点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谨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将那方已湿透的帕子取了回来,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乌轻轻见状,有些局促地嗫嚅:“殿下,帕子……湿了。”


    燕谨摇头:“无碍。”


    简短对话后,车厢内复归安静,只余外头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车轮辘辘滚动之声。


    燕谨抬手掀起窗幔一角望去,马车正行过都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回眸看了眼身旁依旧低垂着头、情绪不高的人,温声问道:“可有什么想买的?我带你下去走走。”


    乌轻轻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殿下,我……没什么想买的。”


    “也好。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同我说。”燕谨顿了顿,又道,“王府里诸物齐备,想来也不缺什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让乌轻轻想起方才女官在自己家中居高临下的模样,那点子憋闷又翻腾起来。


    他轻轻哼了声,头又撇过去,企图用自己冰冷的态度以示对强权的抗拒。


    燕谨:“……”


    眼前的乌轻轻,好似比梦中的乌轻轻,更难懂些。


    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的主城,驶入宁王府所在的坊市,外头的声响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规律的车轮声在耳畔回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宁王府那高阔威严的朱漆大门与巍峨门楣已隐约可见。


    燕谨起身,略整了整衣袍袖口,随即向仍有些怔愣的乌轻轻伸出手:“随我走进去吧。正好带你认认路,免得日后在府中走岔了。”


    “哦,好。”


    乌轻轻还未下车,目光已被车外那处处显着天家贵气、精雕细琢的景致攫住,迷迷糊糊间,便将手递进了燕谨温热的掌心。


    候在车旁躬身相迎的女官,眼见宁王殿下竟与那平民少男携手而下,姿态自然亲近,低垂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抹震惊。


    踏入宁王府的大门,乌轻轻几乎目不暇接。


    “连檐角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他望着远处亭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铜铃,喃喃自语。


    王府内一步一景,气象万千。脚下所踏是平滑如镜的整块太湖石,廊柱皆是纹理华美的南阳紫檀,看似质朴,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奢贵。


    乌轻轻见识有限,不识得那些更为珍稀的古玩陈设,目光只被最为直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鎏金的构件、殿内支撑穹顶的十二根盘龙金柱、案几上莹润剔透的和田玉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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