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轻轻想不明白这些。他向来胆大调皮,平日最不耐烦读书习字,心思简单直率。


    家中镖局营生日盛,祖父与母亲常外出走镖,不常在家。母亲总斥他懈怠,却又舍不得重罚,他便这么稀里糊涂长到十四岁,仍旧懵然天真。


    “随她出宫吧。”宁王殿下指向一位垂首侍立的宫人说道。


    “哦、哦,好。”


    乌轻轻下意识跟着那宫人向外走。行出几步,又悄悄回头望去,却正撞上燕谨投来的目光。他慌忙扭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燕谨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疾步走向御极宫。


    长姐与母后皆在此处,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神色略显微妙。


    “长姐!你宣乌轻轻进宫是何意?!”


    燕谨顾不上君臣之仪,径直向端坐榻上的晟昌帝发问。


    “小谨,瞧你,急得一头汗。”太后柳英叡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嗔怪。待燕谨走近,她取出绢帕,轻轻为女儿拭去额间细汗。


    燕谨怎能不急。


    今日她原要去城郊庄子办事,刚出城门,王府长史便快马追来,急报陛下宣召乌轻轻入宫。


    她当即策马折返,坐骑疾驰至今仍未缓过气,这才堪堪赶在乌轻轻被引至御极宫前,将他中途截下,带回了自己的永宁殿。


    “母后实在好奇,前世与你缘分匪浅的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可别怪你长姐。”太后柔声解释道。


    燕谨此时稍定心神,向长姐拱手一礼:“臣妹方才失态……”


    “行了,”燕诏含笑打断,凤眸中兴味盎然,“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轻轻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母后与长姐何苦将他牵扯进来。”


    燕谨自六岁起,便反复坠入一段梦境。


    梦中她仍是燕国六公主,只是燕国在她十岁那年骤然倾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人牙子随手变卖的丫头,后被一名叫乌霜雪的妇人所救,成了她儿子乌轻轻的童养媳。


    后来乌霜雪逝世,她带着乌轻轻在乱世中辗转十年,直至长姐登基,她受封宁王,方与乌轻轻安稳相守,度过余生。


    前二十年颠沛流离、历经巨变,往后几十载,倒安乐美满,更亲眼见证琰朝在长姐治下日渐强盛、民富国强。


    那梦境真实无比,醒来后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如昨。


    燕朝何时灭亡,各地何人起事,长姐何时登基……母后等人又是如何离世。


    当年燕谨当即把这个梦告诉了母后,柳英叡起初将信将疑,可照着梦中所言一一查证,竟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母后如何苦心筹谋,长姐怎样殚精竭虑,燕谨皆看在眼里,亦从旁出了不少力。


    直至长姐真正即位,母子几人才稍感心安。


    只是那个梦并没有结束。


    燕谨仍时常梦见片段,虽不再如初时那般漫长,却尽是零碎的生活点滴。


    多半是她与那位名叫乌轻轻的小少爷相处的琐碎情景。


    梦境过于真切,乌轻轻圆睁的眸子、狡黠的神态、哭嚷的嗓音,时时在她眼前浮现。


    自燕谨说出这梦后,母后便将乌轻轻身世探查得一清二楚。但那时乌轻轻不过两岁稚童,燕谨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谁都没将梦中的那段情放在心上。


    不过顾念着梦中乌霜雪的恩情,柳英叡与燕诏一直暗中留意着定成镖局的情况,为之保驾护航。


    随着年岁渐长,手中有了自己的势力,燕谨也始终关注着乌轻轻。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打扰这一世的“乌轻轻”。


    梦中的乌轻轻属于前世的燕谨,与此间的燕谨并无干系。


    “小谨,前些时日你感染风寒意识昏沉时,口中一直唤着乌轻轻的名字。”燕诏指尖轻叩榻边小几,眉眼含笑,“你若真是喜欢,将他接进你的宁王府,做个童养夫也未尝不可。长姐定让你如愿。”


    “长姐!”燕谨急忙止住皇帝这番惊人之言,语气无奈,“这于礼不合。”


    “你这个呆子,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姐姐当了皇帝,你还守着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柳英叡将恪守礼教的小女儿拉至身旁同坐,指尖轻点她额心。


    刚踏入殿门的皇夫解千惆,恰巧听见皇帝与太后怂恿宁王强纳民男的骇人之言,一时默然。


    燕诏眼尖瞧见他,当即扬颌:“若非朕当初果断,将你姐夫早早接回宫中,如今岂不仍是形单影只,身边连个贴心人也没有了?”


    前世随燕诏起兵、征战十年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那时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燕诏派去暗中护卫之人驰马回报,称解千惆之父受人蒙骗赌尽家产,竟将儿子卖入南风馆抵债。


    南风馆打手上门抢人之际,暗卫不得不出手控制局面,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太子叮嘱看顾两年之人,只得匆匆回宫禀报。


    后来,燕诏亲率人马将他带回身边。那时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解千惆望了皇帝一眼,默然片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什么言极是啊?”


    一道爽朗男声由远及近。燕诀一身盔甲未卸,大步迈入殿中,满脸好奇地环视众人,“今日怎聚得这般齐整?可有好事发生?”


    燕诏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让燕诀去替你将人掳过来也成,他最擅此事。”


    燕诀追问:“掳谁?”


    太后从容接话:“轻轻。你将他掳到宁王府去,给你妹妹做个童养夫。”


    燕诀恍然:“他啊。行,现在就去掳吗?”


    太后略作思忖:“明日罢。稍后我遣人去宁王府布置一番,免得吓着那孩子。”


    燕谨:“……”


    纵然再怎么布置,也免不了要吓着他吧?


    不,今天已经将他吓着了。


    她扶额轻叹:“怎地就说定明日将人接来了?”


    其余几人却似未曾听见她的话般,继续商议起来。其间还不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之前说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燕谨:“……金子做的草编。”


    “我记得是石头?”燕诀忽然插话,“那些小玩意儿你不是给他编了不少么,在永宁殿还是王府?我们给他准备些玉石,等会一齐运到你府上……”


    燕谨:“……”


    众人商议近一个时辰,最终由燕诏一锤定音:“那就明日,将人带进宁王府!”


    彼时,刚刚被宫侍送回家中的乌轻轻,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定成镖局的镖师们得了风声,纷纷聚拢,恰好撞见乌轻轻自宫中返回。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就连女子也赶得上两个乌轻轻粗壮。密密匝匝站作一团,吵吵嚷嚷,活像一堵结实的人墙。


    乌定成扒开一个又一个挤进去,看着孙儿茫然无措的脸,心疼坏了。


    “我可怜的儿,定是吓坏了。”他一把搂住乌轻轻的肩,蒲扇大掌拍下来生疼,“你娘去徐大人府上打听了,我已派人去唤她回来……”


    乌定成不问皇帝为何召他入宫,也不许那些镖师探问,捧着乌轻轻回到安福巷的宅院当中。


    他又是差人去酒楼买孙儿爱吃的菜肴,又是让人从镖局搜罗各式新奇玩意儿送来给他解闷。


    好似乌轻轻不是进宫,是刚刚进了什么龙潭虎穴。


    对乌定成而言,那宫墙之内,可不就是龙潭虎穴。


    乌轻轻倒是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便歪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困意袭来,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沉沉睡着了。


    乌霜雪匆匆赶回家时,乌定成仍在孙儿房里守着。


    “出去说,轻轻睡了。”乌定成朝女儿示意,起身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可打听到陛下召轻轻进宫所为何事?”


    乌霜雪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疲惫:“都说不清楚。徐大人说明日上值后替我打听打听。轻轻怎么样?”


    “瞧着倒没什么大碍。”乌定成长叹一声,“若情形不对,咱们便关了铺子,举家迁往云城,带他回去避避风头。”


    乌霜雪没有反驳,眉宇间满是忧虑,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去看乌轻轻。


    榻上的少年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自是酣梦沉甜,却不知有些人今晚为他辗转一夜不曾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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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可以当做if线来看,幸福美满,家人俱在的小谨与轻轻


    第136章 燕谨×乌轻轻


    没等徐大人那边探听出什么消息, 第二道圣旨就来了。


    乌家三口齐齐跪在大门外,镖局的镖师们被遣至巷尾。


    时辰尚早,巷中左邻右舍闻得动静, 已纷纷扒着门框、探着脖颈张望, 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 恨不能凑到跟前看个究竟。


    乌轻轻跪在正中, 耳中嗡嗡作响, 只听得圣旨里“八字相合,入宁王府充任伴读”几句分明, 其余皆成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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