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揩过唇角溢出的鲜血,五指狠狠握着厄屠的刀身,在瞬息之间,攻向神魂不定的扶云上。


    扶云上只来得及狠狠推开已经昏厥的糜未,掌心雷光重新化作长剑,所有的愤怒都因方才的危机被点燃,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流光,直刺向厄屠的刀身!


    “咔嚓!”


    一声清脆又令人惊愕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上古魔刀厄屠,刀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滔天的煞气一股脑倾泻而出,无数被吞噬禁锢在刀内的怨魂哀嚎着冲出,形成巨大的灵魂风暴。


    扶云上攻势未停,恍若未觉,她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过于紧绷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视野里一片猩红,耳中嗡鸣,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巨响。愤怒、恐惧、还有那积压了三百余年的恨意,在她体内燃烧,将她所有的理智与技巧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杀戮欲望。


    她甚至看不清明阳的脸,只能凭借对那股冰冷气息的本能憎恶,将手中由雷霆长剑,疯狂地向前刺出、挥砍!


    剑锋撕裂空气,也撕裂了那袭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衣。


    一道冷冽的弧光闪过。


    明阳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去看扶云上的眼睛,但脖颈间先是一凉,随即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然后猛地迸裂开来,温热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净的下颌,也溅上了扶云上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与疯狂的脸。


    “……很好。”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雷霆湮没的音节,从她破裂的喉管里艰难地挤出。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扶云上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臂肌肉记忆般地继续进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如此清晰。


    雷霆长剑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明阳的心口,从她的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明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又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眼前这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光芒,在她眼底极深处缓缓点亮。那是一种看穿了千年迷障,终于寻到答案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喉间的刀口与唇角涌出,让她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声音。


    但扶云上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在说:


    “我的死亡……由我自己决定……”


    命运的终点,可以是她亲手选择的……这场死亡。


    明阳唇角的浅淡笑意终于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糜未与眼前的弟子,双眸缓缓阖拢。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朝着扶云上燃烧的灵魂当头泼下。


    她猛地抽回长剑。


    随着剑刃离体,明阳心口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颈间,与她自身冰冷的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诡异的、黏腻的灼烧感。


    魔的血……原来也是热的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像一根针,刺破了充斥其中的猩红迷雾,扶云上眼中的癫狂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还未收回的剑尖滑落两滴炽热的血。不只剑、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衣袍,皆沾着师尊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扶云上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明阳逐渐溃散的身躯,双手颤抖不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结束了?


    她……报仇了?


    师尊……就这样死了?


    那袭白衣,连同她所有的偏执、疯狂、冰冷与……温暖,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尘,融入了无妄墟冰冷的风中,再无痕迹。


    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一剑捅穿,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冰冷穿堂风的空洞。


    扶云上握着手中的剑,一动不动,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直到底下传来的惊呼将她惊醒。


    厄屠被击裂后,汹涌而出的煞气在空中盘旋许久,竟齐齐涌入糜未的身躯。


    扶云上剑尖微动,倾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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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是做恨,不会虐的


    第101章 保护


    扶云上的速度已拼至极限, 身形过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薄的雷影。


    然而,与明阳那场燃烧生命的死斗, 早已掏空了她的根基。


    丹田枯竭如荒漠, 经脉剧痛似寸寸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糜未都有些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行进。


    她踉跄着扑到糜未身前, 强撑着几乎麻木的躯体,半跪下来,将他无意识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


    “小未……”她刚想唤他,抬眸时却骤然僵住。


    原本散落在战场各处的人影, 竟不知何时齐齐围了过来, 在数十丈外形成一道巨大的、压抑的包围圈,将她与糜未困在中心。


    魔族大军魔气森然, 簇拥着不知何时现身的魔主缪苍,如同蛰伏的兽群;仙道各派人士则灵光闪烁,兵刃在手,目光警惕而复杂;更近处,是太玄宗的同门,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痛苦与意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方势力, 泾渭分明, 他们僵持着没有动作,仿佛在评估, 在等待,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风卷着无妄墟的血腥气, 在人群中打着转。


    扶云上低头,看向怀里的糜未。


    他面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唇色尽褪,牙冠紧咬,身体在她怀中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厄屠崩裂后的滔天煞气尽数涌入他体内,与他本源的魔气急速融合,却又被他金丹中极为纯粹的木系灵力死死抗拒着。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经络丹田中激烈绞杀、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糜未痛苦不已。他额前的发带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死死攥着她的袖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他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刮在扶云上心间。


    “扶云上!”终于,仙道阵营里有人忍不住开口,“他已被魔煞侵体,再耽误下午必成大患!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扶云上猛地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刺骨:“趁他昏迷不醒,杀了他?”


    那人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他是魔种之子,体内有魔气,又有厄屠煞气!今日不除,他日必为仙门大害!”


    “放屁!”太玄宗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反驳,“糜未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不过是煞气侵体罢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仙门阵营中,一位其他宗门的长老发上指冠,厉声喝道:“他身负魔根,如今更引动厄屠煞气入体,已是魔物无疑!扶云上!速速让开,以大局为重!”


    “没错!诛灭魔物!”


    “扶师姐,请以大局为重!”


    附和之声四起,灵压与杀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压向被围拢的两人。


    太玄宗众人脸色惨白,宿思之等人看着扶云上怀中痛苦不堪的糜未,又看看周围杀意腾腾的同道,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就在仙门众人预备动手时,魔主缪苍哈哈大笑,踏出一步。


    他幽暗的目光越过扶云上,直接锁定了她怀中的糜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既然是魔物,自然归我魔族所有!扶云上,把他交给本尊处置!”


    几乎同时,一道略带邪气的女声响起:“缪苍,省省吧,这人我要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魔界少主姬令遥与一位身着玄衣的高挑女子飘然落在包围圈的一侧。


    那女子神态悠哉、淡然自若,仿佛自己此刻不是在万千仙魔的包围圈中,而是在自家闲庭后院踱步。


    人群中立时骚动起来,微生钰与宿思之双眸瞪大,唇瓣翕张,一个名字在口中滚了又滚,却没能吐出来。


    “游师姐!”


    “游之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不是死了吗?!”


    人群嘈杂不已,仙道忙着劝说扶云上就地诛杀糜未;游之春以一己之力呛声全场;魔主怒喝姬令遥仍与游之春纠缠,又让他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扶云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不断颤抖的糜未,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贪婪、探究、杀意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虽再难凝聚出完整的雷光,却有细碎的银紫色电纹在指尖跳动。


    扶云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梅。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传遍整个无妄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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