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逞强,而是基于百年血火厮杀的对自身实力边界的绝对认知。


    即便如今虎落平阳,龙游浅水,那份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却未曾随着修为的失去而完全湮灭。


    白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再劝。


    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幅光影地图轻轻推到她面前。


    “既然如此,”他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这三日,你尽可能调整到最佳状态。我会准备一些进入深处必需的物品,以及……一些或许能帮你遮掩部分气息的小玩意儿。”


    “三日后,辰时,出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木屋。


    江雪寒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幅缓缓消散的光影地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摆脱束缚、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触感的脚踝。


    窗外,十万大山的晨风穿过林隙,带来一阵阵湿润的带着泥土与未知草木气息的风。


    前路,注定不会太平。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白樾果然没有再踏足江雪寒所在的小木屋。


    只是每日的汤药饭食,依旧会按时出现在门口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温度恰好,份量精准。


    江雪寒也乐得清静,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调理内息、活动筋骨、以及……适应这具刚刚开始复苏的新身体上。


    她甚至尝试着,在不引动内伤的前提下,极其缓慢、轻柔地,演练了几式最基础的剑诀起手式。比划出剑姿时,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让她感到了一丝属于剑客的踏实感。


    第三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十万大山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之中。


    江雪寒早已起身,换上了一套白樾不知何时放在门口的深青色劲装。她将长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状态。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


    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暖流,比三日前又明显了一分。虽然距离恢复剑仙修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长途跋涉,应对些普通危险,应当不成问题。


    她推开木门。


    门外,白樾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粗布衣袍,银发随意披散,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晨雾弥漫的林间空地上,仿佛与这片古老蛮荒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只是那脸色,似乎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了几分,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连那双总是锐利的金色竖瞳,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透着一股消耗过度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合体的劲装上略微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恢复平静。


    “时辰到了。”白樾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


    江雪寒点了点头,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微动,但并未多问。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不必探究太多。


    白樾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温润内敛的金光自他掌心缓缓升起。


    金光散去,露出其中之物——是一枚簪子。


    白樾极其自然地抬手,将那枚淡金色的簪子,稳稳地插入了她束起的发髻之中。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暧昧,仿佛只是随手替她整理了一下仪容。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一个遮掩气息的小玩意。”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评价今日的天气,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枚耗费了他一片本命龙鳞和三日心血炼制的簪子上多停留一秒。


    “戴着吧。进入十万大山深处,多少有点用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率先向着雾气更浓的山林深处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递出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江雪寒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髻间那枚微凉的簪子。


    遮掩气息的小玩意?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礼物”,她此刻……确实需要。


    江雪寒迈开脚步,跟上前方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靛青身影。


    第121章 人质


    天道院深处, 摘星阁。


    此阁高逾百丈,悬浮于云海之上,本应是俯瞰众生, 接引星辰的清净神圣之地。


    可此刻, 阁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怒氛围。


    穹顶原本模拟周天星辰的阵法光晕,此刻明灭不定, 如同风中残烛,投下的光影在几张铁青的面容上疯狂摇曳。


    “够了!”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骤然打破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开口的是儒家圣人,颜回。


    他平日总是宽袍博带, 面容儒雅温和, 此刻却须发戟张, 目眦欲裂,一身象征浩然正气的月白道袍上, 竟隐隐渗出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气息。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由万年温玉雕成的案几上,那足以承受真仙全力一击的玉案, 竟“咔嚓”一声,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啊!!!”


    颜回的声音嘶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腥气, “千载心血!九千级天梯!耗费了多少灵骨,多少血魂, 多少……算计!如今,一朝尽毁!被江雪寒那个该死的叛徒,一剑斩了个干净!”


    他霍然起身,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鼓荡:“这还不算!那贱婢临死前,竟将天梯以灵骨所筑的真相公之于众!”


    “如今九州震动, 人心惶惶,那些蝼蚁般的修士和凡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猜忌!恐惧!甚至……仇恨!以后再想暗中收集灵骨,谈何容易?!难道要我们亲自出手,去一个个猎杀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竟隐隐泛起赤红:“更可怕的是,天梯已断!我们的功德金线与天梯基座深度绑定借此规避天道规则反噬,可现在延缓天人五衰的通路……没了!前路已绝!颜某……已能清晰感觉到,那沉寂了千年的衰败之气,正在重新侵蚀我的圣体!”


    这番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其余几位圣人勉强维持的镇定表象。


    “颜兄,稍安勿躁。”


    坐在他对面,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如老农的农家圣人,许行,缓缓开口。


    他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事情……还没到必死之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脚下:“天道院还在。只要这方由人族愿力凝聚,受三界认可的圣域还在,我等便还有根基,还有转圜之机。愿力……可以慢慢重新聚拢,信仰……可以徐徐引导修复。至于灵骨……”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总会有办法的。这世间,从不缺少……意外身亡的天才,或是走火入魔的修士。只要手脚干净些,时日拉长些……”


    “许行!”另一侧,一个身穿紫金道袍,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的道家圣人,庄晓,冷声打断,他周身缭绕着似真似幻的淡紫色烟霞,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惊悸与烦躁,“你还在做这等不切实际的梦吗?!”


    他猛地挥袖,指向阁外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比往日黯淡了许多的护山大阵光晕:“看看下面!看看那些弟子!看看这护山大阵的流转!江雪寒那一剑,斩断的岂止是天梯?!”


    “她斩断的,是人心!”


    “如今九州传言四起,人心浮动。涌入天道院的纯净愿力比之往日,已衰减了三成不止!长此以往,莫说重新聚拢愿力修复天梯,便是维系这天道院本身的消耗,都将捉襟见肘!”


    庄晓的声音尖锐起来,“届时,愿力枯竭,圣域崩塌,我们这些与天道院深度绑定的圣人……下场会如何,诸位难道不知?!”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丧钟,在摘星阁内回荡,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一直沉默端坐于主位,面容被一层朦胧金光笼罩的墨家圣人,秦不凡,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并未看向情绪激动的颜回,也未理会试图和稀泥的许行,更没有接庄晓那尖锐的质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阁内每一张写满焦虑、恐惧、不甘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可怕的语调,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比庄晓的质问更令人绝望的事实:


    “庄晓所言,仅是其一。”


    “天梯断裂,愿力动摇,圣域维系艰难……这些,都只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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