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寒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和过于锐利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向后躲,背后却是坚硬的床。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迎着他的目光肯定的说:“我确定。”


    白樾又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过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似乎想要分清她这句话里有几分出自真心,又有几分出自逃避。


    然后,他忽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白樾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盛。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江雪寒看不懂的愉悦。他拍了拍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合心意的事情一样。


    “好。”


    白樾答应的特别干脆,干脆到让江雪寒都有点猝不及防。


    “那就如你所愿。”


    “不过,江雪寒……”


    “寻找和融合地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


    江雪寒独自坐在床边,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药气氤氲的热度渐渐散去,她才恍然回神。


    无论如何,这个交易达成了。


    不掺合任何感情,纯粹的交易让她觉得安心。


    她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松懈些许。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又感受了一**内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灵力流转都滞涩凝滞的状况。


    江雪寒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融合地魂?谈何容易。


    以她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别说帮白樾了,怕是离开这间屋子走两步都费劲。


    罢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这身破败的躯壳,至少恢复一些自保和行动的能力。至于恢复修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想通了这些,她心头的重压似乎又轻了一分。


    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汁,不再犹豫,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熟悉的腥苦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白樾果然如她所愿,不再提什么“心悦”或“想要”,言行举止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


    他每日定点送来汤药和简单的饭食,偶尔查看一下她伤势恢复的情况,手法专业,言语简洁,绝不多话。


    那条龙筋金链依旧松松地环在她脚踝上,散发着温润的暖流,滋养着她的经脉。


    白樾没有再将其拴回床柱,长度似乎也调整过,足够她在屋内有限地活动,却依旧无法踏出房门半步。


    江雪寒也乐得清静。


    她和白樾的交流很少。


    除了必要的关于伤势和调养的几句话,几乎再无其他。


    有时白樾送药进来,她会点头致意,道一声“有劳”。白樾也只是淡淡“嗯”一声,放下东西便走。


    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也绝不紧张。


    像两个被迫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


    江雪寒甚至开始有些习惯这种……隐居的生活。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和必须挥出的剑。


    只有日复一日的养伤、静坐、看着窗外光影变幻。


    简单,枯燥,却奇异地……让她那颗饱经摧残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和修复的空间。


    她有时会想,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等还清了恩情,身体好一些,就在这十万大山深处找个僻静角落,盖一间比这稍好一点的木屋,种点草药,养几只温驯的妖兽,了此残生,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日清晨,江雪寒在例行的吐纳中,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虚无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复苏的……暖意。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一个月了。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有了……真正好转的迹象。


    第120章 十万大山深处


    清晨, 白樾照例送来汤药与简单的早膳。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 目光落在她正尝试着缓缓舒展筋骨、活动手腕的身影上, 静静地看了片刻。


    江雪寒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停留,停下动作, 转身看向他。


    “怎么了?”


    白樾淡淡的说:“你的身体恢复的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快。”


    江雪寒指着脚腕上的龙筋说:“多亏了它,否则我也没法好的这么快。”


    白樾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走上前, 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江雪寒微微一怔, 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微凉, 力道却很稳。


    只见他指尖在那条缠绕了她一个多月的龙筋金链上轻轻一点,金光微闪, 那仿佛与她脚踝生长在一起的链子,竟如同活物般自动松开, 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樾的掌心消失不见。


    江雪寒的脚踝处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感, 皮肤上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浅金色痕迹。


    “你……”江雪寒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脚踝,又抬眼看向白樾,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恢复得尚可。”白樾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链子的滋养,对你现阶段已无太大裨益。继续戴着, 反而可能限制你自身生机的勃发。”


    江雪寒有些不适应白樾对她的关心,讷讷道:“谢了。”


    白樾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了她比之前多了丝血色的脸颊,才继续道:“既然你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我打算去做些正事。”


    江雪寒心头一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点头:“好。何时动身?”


    “三日后。”


    白樾转身走向桌边,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虚虚划过,一副由光影凝聚而成的、极其简略却透着苍茫古意的地图缓缓浮现,上面山川起伏,瘴气弥漫,标注着几个闪烁不定的光点,“我能感知到地魂的大致方位,就在十万大山最深处,这片被称作归墟之眼的古战场遗迹附近。”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心一个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漩涡标记上,金色的竖瞳里泛起一丝凝重。


    “不过,”他抬起头,看向江雪寒,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清晰的探询与迟疑,“你确定……要同我一起去?”


    不等江雪寒回答,他继续陈述利害,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十万大山深处,不比这外围区域。那里是妖族真正的古老圣地与禁地,环境险恶远超你的想象。”


    “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当年你执掌摇光剑,镇守人族边疆百年,剑下亡魂,十有八九皆出自十万大山。”


    “妖族虽散居各地,族群繁多,彼此亦有争斗,但对于摇光剑仙江雪寒这个名字……恨之入骨、与你有着血海深仇的,绝不在少数。”


    “即便你如今修为尽失,形貌气质也与当年大不相同,但妖族辨认仇敌,靠的不仅仅是眼睛和灵力。你的气息,你的剑骨,甚至你神魂深处那抹属于摇光的独特印记……在那些修炼了特殊秘法感知极其敏锐的大妖面前,未必能完全隐藏。”


    “此去凶险。”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劝诫的意味,“不如,你就留在此处继续静养。这里虽简陋,却是我划下的地界,有我留下的气息震慑,寻常妖族不敢靠近,还算安全。待我寻回地魂,再回来与你……”


    “不必。”江雪寒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坚定。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幅光影地图上,看着那个代表着归墟之眼的黑色漩涡,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我答应过你,会助你融合地魂,以报救命之恩。”她抬眼,迎上白樾审视的目光,“江雪寒虽非完人,但言出必践,从不食言。”


    “至于凶险……”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看淡风云的漠然,以及一丝深藏于骨血之中的、属于昔日剑仙的傲气。


    “我既敢答应与你同去,自然有所考量。你无需担心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狂妄的、却又理所当然的自信:“虽然我如今修为十不存一,剑骨亦损,但……”


    她抬起手,虚虚一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寒霜剑在手时的凛冽与锋芒,“这世间,能真正杀死江雪寒的妖族……过去没有几个,现在,也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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