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樾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被巨大冲击震得支离破碎的清明,看着她脸上混合着骇然、茫然与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看着她因过于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雪寒几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句反问或冰冷的陈述将问题挡回来。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漠然或讥讽,反而带上了一种……江雪寒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柔软,与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山林,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是啊……”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白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的停顿之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了江雪寒的耳中。


    “所以………”


    “这次救你。”


    “与天梯无关。”


    “与算计无关。”


    “与你能带来的任何价值……。都无关。”


    白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翻涌着江雪寒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停滞了万年的风雪又卷土重来,也像是深埋地下的岩浆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仔细思考过的答案。


    “我只是……。”


    “不想让你死。”


    “而已。”


    第117章 你可不能赖账哦


    白樾那句“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 像一块重石,压在江雪寒的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呆坐在床上,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一直练剑养成的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可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坍塌。


    江雪寒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握紧寒霜剑,斩妖除魔,守卫人族疆土, 也曾燃尽一切, 化做斩落天梯的剑光。


    她守护的是什么?


    是人族。


    是那些在她身后, 被她剑气庇护的城池和百姓,是她生长和效忠的师门, 是百年来她坚信的骄傲和荣光。


    可结果呢?


    摩罗城那幽暗难辨的枯骨之毒毁了她的修为。


    刑场上,同门眼中麻木发光芒让她心寒。


    圣人口中冰冷刺骨的“大势所趋”、“必要牺牲”令她作呕。


    她以为她在守护, 在践行大道,在做对的事。


    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多么讽刺……


    她守护的, 想让她死。


    她敌对的,想让她活。


    她该信谁?


    她该恨谁?


    她过去百年的坚持与牺牲, 又算什么?


    江雪寒捂着胸口的手陡然收紧,指节青白,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一般的呜咽。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然上涌——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喷出,血雾在空中弥散,星星点点地洒落在粗布被褥和她苍白的脸上。


    “江雪寒!”


    一直站在床尾,心神亦有些纷乱的白樾脸色骤变。


    他一眼就看出江雪寒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 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剧烈颤动,眉心处隐隐出现一道细纹。


    “凝神!”


    白樾一声低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他再无任何迟疑,立刻冲到床边,伸手便抓住她的手腕,立刻注入妖力。


    然而,江雪寒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到之前,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随即,她紧绷的力道像是被瞬间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撞进他及时伸出的臂弯里。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散乱的发丝沾着血迹,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嘴角的血迹还在缓缓渗出,沿着下颌滑落,滴在他靛青的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更让白樾心头骤然一紧的是——


    一滴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中。


    她居然......哭了?


    那滴泪,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如此晶莹,却又如此……死寂。


    仿佛流尽了最后一点生气,流尽了所有挣扎与困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生无可恋。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白樾的脑海。


    他抱着她瞬间冰冷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体,感受着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看着她眉心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裂痕,还有那滴仿佛告别般的清泪……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几乎让他措手不及的痛楚,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他的心口!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荡与……恐慌。


    她不能死!


    千年布局,他算计人心,筹谋生死,甚至将自己的“死亡”都纳入棋局。他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却还是被江雪寒这一滴泪乱了阵脚。


    直到此刻,看着在他怀中奄奄一息、了无生趣的江雪寒,看着她宁愿神魂俱灭也不愿再面对这世间荒诞的决绝……


    他才猛然惊觉——


    他算错了江雪寒这个人,也算错了自己。


    亲眼看着她走向“毁灭”,竟然会让自己……


    心痛。


    这个认知让白樾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掠过一丝无措。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空间思索。


    几乎是出于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白樾低下头,一手牢牢稳住她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略带粗暴地抹去她唇边刺目的血迹。


    然后,他对着她那双失去光彩的气息微弱的唇,决绝地吻了上去。


    不是情欲,不是旖旎。


    这是一个灌注了磅礴龙威的——


    龙息渡命!


    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而古老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从白樾唇间汹涌渡入江雪寒的口中!


    那不是灵气,而是属于真龙一族的本源“龙气”!


    金光灼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万物的温和,强行冲开她闭塞的喉关,涌入她干涸枯裂的经脉,直冲向那濒临崩溃的识海与神魂!


    “唔……”昏迷中的江雪寒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身体本能地抗拒这过于强大的外来力量,微微挣扎了一下。


    白樾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怀中,唇上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反而更深入地不容抗拒地将那蕴含着生机的龙气,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


    金光自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隐隐透出,将昏暗的屋内映照得一片朦胧。


    江雪寒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金红色。


    眉心那道欲裂的纹路,在精纯龙气的冲刷与修补下,蔓延的速度终于减缓,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愈合迹象。


    白樾闭着眼,专注地引导着龙气的流转,修复着她受损的神魂根基,抚平那些因剧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生命的火苗,正在他的龙息滋养下,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凝聚,变得稍微……温暖、稳定了一些。


    许久。


    久到白樾自己都感到一阵透支的虚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他才终于极其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漫长的以命续命的吻。


    他的唇离开时,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江雪寒依旧昏迷着,靠在他怀里,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虽然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


    眉心的裂痕淡去,脸上那抹不正常的金红也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微弱的血色。


    白樾低头,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眼角那残留的泪痕,又动作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鬼使神差地,白樾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江雪寒那殷红的唇瓣。


    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贪恋。


    比以往看到任何璀璨的宝石都让他想……据为己有。


    他微微低下头,再度,含住了她的唇。


    和刚才救命的渡气不同,这一吻,他吻的很慢,如同旅客轻抚一朵易碎而美丽的花。他一寸一寸的攻城略地,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中那澎湃而陌生的情绪。


    白樾贪婪又急切地想要将她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的香气......


    统统,据为己有。


    “唔——”


    昏迷中的江雪寒似乎是被这过于缠绵持久的吻而打扰,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她眉头微皱,却没有醒来。


    白樾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手臂猛然收紧,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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