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终于敲响。


    弟子们如蒙大赦般起身,没人说话,没人拥挤,所有人沉默地往外走。


    江翠花收拾书卷时,余光瞥见谢知乐和林修远站起身。江翠花的手顿了顿,放慢了收拾书桌的动作,自那日秘境之后,她已经在刻意疏远谢知乐和其他人了。


    邓宝宝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挽住江翠花的胳膊,笑着问:“翠花,一起走?”


    这个蜀地来的姑娘是在太过热情,任凭她如何冷脸都推不远。可她的身份如今也是悬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也会连累其他人和她一起坠入深渊。


    江翠花冷冷的避开了邓宝宝热情的胳膊,转而说:“我要去藏书阁,就不和你一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留意邓宝宝有些失落的脸色。


    谁料刚走出课堂的门口,就看见谢知乐站在门口的大树下,日光从枝桠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染上了些许光斑。


    江翠花装作视而不见,打算走另外一条路。


    谢知乐便先开了口:“江师妹,方便说几句话吗?”


    邓宝宝显然也看到了谢知乐,她从江翠花身旁飞速走过,还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的说:“好好聊啊。”然后便像松鼠一般消失在了门外。


    ……


    江翠花面无表情的朝着谢知乐说:“谢公子,有什么事要说吗?”


    谢公子三个字似乎有些刺痛了谢知乐,谢知乐上前一步凑在江翠花耳边轻声说:“奸细抓到了,监视我们的执法弟子已经撤走了。你不必再躲着我……。”


    江翠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乏的捏了捏自己的额角:“谢知乐,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江翠花的千言万语都堵在谢知乐那双温柔的眼眸中,看着那双干净如三月暖阳的双眼,江翠花口中那些血腥、黑暗、恶心的算计,怎么都说不出来。


    何必将他也牵扯进来呢?


    八年前的摩罗旧事,那一笔笔烂账只是她的债而已,何必将这样风光霁月的人也拉进泥潭里呢?


    难道就因为自己深陷泥沼,就要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吗?


    江翠花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说:“今晚来我房中吧,我有话和你说。你一个人来,别被别人发现了。”


    晚上?去闺房?


    谢知乐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耳根染上了粉色,手脚好似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了。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会来的……..我……我先回去了…..哦不,我,我,我先去收拾一下……。”


    谢知乐说完就跌跌撞撞的走远了,衣角带风,没有回头。


    江翠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


    江翠花回到房中,仔细打量着房屋内陈设,确认和她出门之前并无二致,这才从怀中掏出了她一直携带着的玉牌。


    果然如她所料,之前秦朔塞给她的玉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温润色泽了。


    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牌身,像一张蛛网将碎裂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最可怖的是那些裂纹深处正渗出极淡的血色荧光,忽明忽灭,似乎在昭示着玉牌主人不利的处境。


    看来明日要处决的妖族奸细,就是秦朔了。


    江翠花伸手轻触牌面。


    触感不再是玉的温润,而是刺骨的冰寒,寒气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闭上眼,她能隐约感知到玉牌另一端传递来的破碎画面:翻滚的血雾,锁链拖过石地的刮擦声,还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是秦朔的声音。


    此刻她有秦朔的玉牌和白樾的天魂在手,轻而易举便入侵了秦朔的识海。


    识海里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传来,破碎又模糊。


    江翠花皱着眉头问:【秦朔,你还在吗?】


    【秦朔,你醒醒。】


    【醒醒……】


    短暂的沉默后,识海深处传来秦朔压抑着痛的声音。


    秦朔:【你是......江翠花?】


    随即秦朔像是被鞭打了一样闷哼了一声,才急促的在意识里说:【你快逃,他们在抓妖族的奸细。你身上的妖气藏不住…..快逃…..】


    江翠花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秦朔还在为她着想,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被抓了?】


    秦朔:【说来话长,那日后山中封印松动,有大妖从那处封印下源源不断的进入天道院,战火一触即发,我们损失惨重。】


    【我本应该去前线支援,却被师傅扣在了他的身边,他说是为了保护我。】


    江翠花追问道:【然后呢?】


    秦朔:【然后那些妖物破开了天道院结界,圣人受天道限制无法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物从湖底带走了妖皇白樾。】


    【他们都说是妖皇白樾策划了这一切,九州战火即将重燃。】


    【可我分明察觉到……。】


    江翠花冷冷的接话道:【你感觉到妖皇白樾已死对吗?】


    秦朔震惊的回问:【你知道?】


    江翠花接着说:【可没人信你,你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反而被自己的师傅关了起来?】


    江翠花三言两语,便已经推测出了秦朔目前的处境。


    天梯即将建成,圣人功成就在眼前。


    他们等不急了,他们想立刻就见到尸横遍野,想立刻就见到人妖两族斗个你死我活,然后他们躲在暗处,像偷粪的屎壳郎一样,将蕴藏灵力的骸骨一根一根捡回去,垒在他们飞升的天梯之上,做他们飞升的垫脚石!


    秦朔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怕死,原本我就应该死在我少年时的那场妖祸里,活了这么久,我已经赚了。】


    【你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明日趁我被杀的时候。逃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来了。】


    江翠花沉默了片刻才说 :【逃?】


    【我已经逃了八年了,我不想再逃了。】


    江翠花结束了和秦朔的交流,揉了揉自己心口,在感觉到指尖透过来的温度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第106章 身如困兽(500收加……


    子时过半, 夜雾浓得化不开。


    江翠花的小院门窗紧闭,她早已在四下设下了重重阵法,确保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第三个人能知晓。


    江翠花坐在屋内的方桌前, 桌上没有丰盛酒菜, 只一壶薄酒,两只粗陶杯, 并一碟桂花糕。谢知乐还没来,江翠花已经一杯一杯喝了个开怀。


    谢知乐推门进来时,屋里的酒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江翠花背对着门坐在窗边小榻上,月光斜斜切进来, 照着她半边身子。她没束发, 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半截锁骨。


    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 只哑着嗓子笑了声:“来了啊。”


    谢知乐停在门口,眉头蹙起。


    他反手合上门, 夜风被阻隔在外,屋里那股带着醉意的靡靡之气便更明显了。他视线扫过桌上, 两只空壶歪倒着,第三壶也见了底。


    “你喝了多少?”谢知乐的声音有些沉。


    “不多。”江翠花终于转过脸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双颊染着不正常的酡红,眼尾也是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了两把湿漉漉的炭火。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笑得有些飘忽:“陪我喝一杯?”


    谢知乐没动。


    他走到榻边, 伸手想取她手里的酒杯,指尖刚碰到杯沿,江翠花却忽然松了手。


    杯子没掉,因为她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软绵绵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谢知乐被她带得往前踉跄半步,不得不单手撑在榻沿才稳住身形。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湿气,能闻到她呼吸间那股清冽又灼人的酒香。


    “江翠花。”他喉结动了动,声音绷紧了,“松手,我们谈正事。”


    “正事……”她重复这两个字,又笑起来,热气呵在他下颌,“什么正事?是说什么人妖两族战火重燃的正事?还是什么拯救苍生的正事?去它爹的正事,都是狗屁!”


    谢知乐瞳孔微缩。


    而就在这一瞬的怔忡间,江翠花忽然仰起脸,吻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酒气的蛮横的侵占。她唇齿间还残留着酒的辛辣,舌尖撬开他微怔的牙关,将那灼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渡了过来。


    谢知乐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回应,那只撑在榻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软垫里。


    可下一秒,理智如冰水浇下,他猛地别开脸,双手握住她肩膀将人往后推。


    “江翠花!”谢知乐的声音哑得厉害,胸膛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喝多了。”


    江翠花被推得跌坐回榻上,却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颊,她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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