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隐隐有一丝不中用的责怪。


    江翠花低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王家也是世家大族,第一日上来就打新媳妇的脸,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李大夫很快开好了药方,交由丫鬟去抓药。


    敬茶仪式在一种略显沉闷和尴尬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回到属于他们的新院落,屏退了下人,房门关上。


    江翠花脱力般坐在椅子上,王逸之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也太急了。”王逸之声音低沉,带着后怕,“这才一日呢,就急着抱孙子了?”


    江翠花也揉了揉太阳穴说:“是啊,子嗣这东西哪里是说有就有的。而且你们王家怎么所有人都这么关心我的肚子?其他人不能生吗?”


    江翠花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触动了王逸之混乱的思绪。


    王逸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思着缓缓说道:“你这样一说我便想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十年间,不论旁支还是嫡系,好像都没听说过有孩子诞生……”


    “十年没有新生儿?”江翠花瞳孔微缩,眼神不住的向下移动,语气略带怜悯的说:“你们王家男的都不行啊?”


    王逸之噎了一下,不自然的换了个姿势,一张俊脸红了白,白了青,按照他之前的脾气,他一定是立刻拍案而起和江翠花对峙的,但这次他愣是把情绪咽了下去。


    “不是不行。”他轻咳一声,含糊的说:“倒是偶尔也能听说哪位嫂嫂怀孕,可离奇的是,那些孩子要么一出生就夭折了,要么就总是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况,根本生不下来。”


    江翠花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这确实是个奇怪的事……看来你家这摊浑水,也深的很呐。”


    王逸之补充道:“其实不止是我王家,八大家向来都是子嗣艰难。你江家不也是一样,嫡系这一支,也只有你这个独苗了。”


    说到这里江翠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叉着腰说:“那不行,那我生的孩子必须跟我姓,我江家的香火得传承……”


    王逸之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都听你的~师~傅~你说了算~”  ???????


    看着王逸之笑的一脸荡漾的模样,江翠花有些无语的挠了挠头。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又发癫了?


    看来昨日的神魂创伤还是有点大,得让他多喝点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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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努力一把日六,二更~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99章 弦断有谁听?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 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初夏的微醺暖意。


    见外头日头正好,江翠花也不想闷在屋里做什么女红,于是她装作一时兴起地拉着王逸之要去散心。


    “夫君。”江翠花十分别扭的喊出了这句话:“今日天气不错, 我想要你陪我去花园走走。”


    江翠花的演技很好, 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真的像一个刚成婚还在热恋期的妻子。


    是啊, 她的演技一向很好。


    在碎叶城,在神都,在天道院,那么多次他都怀疑了她的身份, 不都被她骗了过去?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唯独要骗我呢?


    王逸之定定的看着江翠花, 那眼神中翻涌着江翠花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江翠花快要失去了耐心,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说:“好。”


    两人扮演着一对新婚燕尔、感情渐笃的夫妻, 并肩缓步而行,低声交换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王家后花园占地极广, 曲径通幽,假山池沼错落有致, 平日里除了一些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和巡逻的护院,少有人至, 算是府中相对僻静的一角,他们也能短暂摆脱无处不在的视线, 稍微放松片刻。


    逛了几圈下来,江翠花明显没有刚开始的兴头足了。王逸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问道:“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


    江翠花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湖面的凉亭,“不如就在那儿歇歇脚吧。”


    王逸之对着身旁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们便有条不紊地按吩咐在亭中摆好了琴案、香炉、茶具,又备了几样精致茶点,随后便远远退到听不见亭内谈话、却能看见身影的距离侍立。


    江翠花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碗盖。日光透过枝叶筛下,落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暖洋洋地铺在地上。带着荷花香味的微风拂过凉亭四周垂着的轻薄的竹帘,轻轻地拂过江翠花的脸庞。


    四下静谧无声,竟然有几分岁月安好的意味。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打破了亭中的空气。


    江翠花抬头,只见王逸之端坐于琴案后,面前是一张形制古雅、木色温润的七弦琴。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长身玉立,侧脸在透过竹帘的柔光下,线条清晰而柔和。


    察觉到江翠花的视线,王逸之微微一笑,如春日暖阳,亮的江翠花微微晃了晃眼,“娘子歇着,我来为你抚琴。”


    江翠花挑了挑眉,在软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那我可得品鉴品鉴了。”


    王逸之笑了笑没说话,紧接着,琴音如流水般淌出。


    王逸之弹的并非什么激昂慷慨的征战之曲,也非缠绵悱恻的闺怨之调。


    他指下流淌的,是一首《风入松》。曲调起初平和悠远,如清风徐徐拂过松林,带来山间的空灵与宁静。指尖勾挑抹剔,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圆润,带着抚琴者注入其中的温润气韵。


    琴音渐入,意境开阔。


    时而如松涛阵阵,蕴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时而如溪流潺潺,带着默默陪伴的绵长;时而几个清亮的泛音,又像是阳光穿透林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试图照亮什么的渴望。


    曲调转折间,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滞与凝郁,那是他心中无法言说的重压与情愫,悄然泄露于指端。


    王逸之微垂着眼睑,全副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弹得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意。


    这琴声,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语言,是他层层伪装下,难得流露的一丝真心。


    他在用这琴音,诉说着那悄然萌芽,却生长于绝壁之上不敢奢求回应的情感。


    琴韵袅袅,随着微风,在亭中盘旋,缠绕。


    然而,凉亭另一侧。


    江翠花起初被琴音吸引,抬头看了片刻。见她看来,王逸之指下的旋律似乎更柔和了几分。但很快,江翠花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听不懂。


    不是听不见,是真真切切地……听不懂这琴音里的万千情意。


    她自幼在江家学剑,于音律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


    此刻,在她耳中,这琴声固然是悦耳的,甚至能感觉到弹奏者的技艺颇为不俗,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思很快又飘到了正事上,趁着琴声掩饰,江翠花低声对王逸之说:“你联系到其他人了吗?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记忆?”


    江翠花的语速又低又快。


    王逸之抚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本该清越悠长的尾音,因此微微走调,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


    他眼睫颤动,没有抬眼,只是将那份骤然涌上的失落与涩然,连同指尖那一丝失控,强行揉入了接下来的旋律中。


    琴音依旧流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那试图倾诉的暖意,终究未能抵达该听的人心里。


    王逸之也低声说:“没有,我按照之前的方法留下信号,一个回复都没有收到。”


    琴音袅袅,日光流转。


    一个满腔情意,暗诉琴中。


    一个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没能维持多久,就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望。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猛地从花架后冲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但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泪痕,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裙子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王逸之,一双浑浊而癫狂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了江翠花……确切地说,是钉在了江翠花的小腹上!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音嘶哑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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