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酌也笑了一下,没否认。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日本见?”
宋如淼故意轻描淡写,转身去收拾案板:“哦,没什么。就是章会长给了个名额,下个月协会组织去日本考察。十天。”
身后安静了两秒,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摩擦了一声——谢晚酌站了起来。
“章珩也去?”他问。
“他说他会去。”宋如淼实话实说。
谢晚酌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这是好事,你应该去看看。谢氏最近有意进军海外高端餐饮,日本的市场调研,我亲自去。我跟你们一起。”
宋如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晚酌,你真是好幼稚。谢氏的海外布局,需要你亲自去做市场调研?”
他面不改色:“少东家视察,合情合理。”
宋如淼转身去拿那杯茶,抿了一口,很甜。她忽然抬头看他,笑意里带着点促狭:“不过,谢叔叔会同意你去么?”
谢晚酌动作一顿,原本那副矜贵架子在灯光下裂开了一丝缝。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是我要操心的事。你只需要考虑,去日本要学到什么。”
窗外的雨转瞬变成了倾盆之势。两人关了店门,并肩站在窄窄的门廊下。
谢晚酌从她手里自然地接过装工作服的帆布袋,右手撑开那把沉稳的黑伞,伞骨弹开的声音在雨幕里低沉有力。“走。”他将伞柄往她那边歪了歪。
宋如淼缩进伞下,两人靠得极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暖意。老巷子的石板路被雨水刷得发亮,倒映着道路两边昏黄的路灯。谢晚酌走得很稳,迁就着她的步子,雨水劈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走了一段,宋如淼发现伞柄斜得厉害,谢晚酌半边肩膀已经被淋透了,深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肩胛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已见宽阔的轮廓。
“谢晚酌,伞歪了。”她伸手想推伞柄,“你肩膀都湿了。”
“没事。”谢晚酌的手稳如磐石。他微微侧过脸,垂眸看她,眼底映着雨夜斑驳的灯火,像有细碎星光。
“宋如淼。”他忽然叫她的全名,透着一丝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真诚。
“嗯?”
“你想去看广阔天地,我可以陪你去。你想离开云城,想去哪里都可以,但能不能别离开我......”
宋如淼怔怔地看着他,耳边全是雨点砸在伞面上的白噪音。
他身后的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深邃。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绝不该出现在意气风发的谢家少爷身上。
能不能别离开我……
她眼前恍惚了一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冰冷的倒计时——74.2%。
那数字像是一直在提醒着她,她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眼前这个人。她的未来是一片虚无的归途,而他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眼眶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宋如淼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他那双滚烫的、满是期冀的眼。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被不断落下的雨滴砸得破碎不堪,就像她此刻无法拼凑的心绪。
她听着满巷子的风雨声,双手紧握,却迟迟不敢给出一个回答。
第34章 笨拙的长寿面,偏爱的倒计时
八月二十八日, 夏末的云城褪去了几分燥热,晚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下午三点,如酌刚送走午市的最后一位客人, 门外就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谢晚酌推门走进来, 径直走到明档前, 扣住了宋如淼正在理货的手腕。
“换衣服, 跟我走。”他言简意赅。
宋如淼愣了一下:“去哪儿?晚市备菜还没……”
“今天如酌不营业。”谢晚酌不容置喙地把她摘下来的围裙挂好, 平时总是紧绷的嘴角,此刻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弧度,“东家有喜。”
半小时后,轿车驶入云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 停在一座极其低调的百年宅院前。
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两棵百年的老桂树,虽然还没到中秋,但空气里已经隐隐透着一点木质的幽香。
宋如淼跟在谢晚酌身后穿过游廊,有些局促:“这是哪儿?私宴?”
“陈老生前的旧居。”谢晚酌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今年年初买下来的。前阵子才收拾好, 修旧如旧, 一砖一瓦都没乱动。”
宋如淼循声望去,庭院里的青砖重新填了缝,老式雕花木窗也上了清漆, 甚至连廊下那口废弃的老水缸都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陈老是谁?那是云城餐饮界的神话。对任何一个拿刀颠勺的厨师来说,这地方无异于朝圣之地。
还没等她从震撼中回过神,谢晚酌指了指旁边亮着灯的古朴厨房:“我先过去下,你去正厅坐一会儿。”
说完,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家少爷,脱下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廊柱上,转身走进了那间老厨房。
宋如淼在正厅里轻手轻脚地转着。都没敢坐,看着墙上挂着的泛黄老菜单,指尖隔着虚空,一点点临摹那些有些褪色的菜名。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陈皮与老木头混合的味道,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一下弄坏了原本的陈设。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谢晚酌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
那是一碗清汤面。
卧着一个煎得边缘微微发焦的荷包蛋,撒着几粒切得大小不一的葱花。面条明显是手擀的,有些粗细不均,甚至有几根明显断成了两截,卖相跟宋如淼在“如酌”出品的任何一道菜都相去甚远。
但他端得极稳,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
谢晚酌把面放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宋如淼这才注意到,他平时那件永远平整干净的深色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昂贵的布料上沾着几抹显眼的白色面粉。甚至连他冷峻的下颌骨处,都蹭上了一点白。再往下看,他修长的食指指节处,还有一道明显刚烫出来的红痕。
“谢晚酌,你……”宋如淼指了指他的脸,又指了指那碗面,满脸不可置信,“你做的?”
谢晚酌没理会自己脸上的面粉,更没提手上的烫伤,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嗯,从上午十点开始,请方老指导的。从和面、醒发、到擀面,都是我亲手做的。”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掩饰的别扭,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那碗面上瞟:“第一次做,面条不够均匀,可能卖相没那么好看。但我掐着表煮的,面熟了,也没坨。”
宋如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堂堂谢氏小少爷,今天却在陈老这间承载了无数厨道巅峰的老厨房里,笨拙地跟面粉和炉火斗争了几个小时,只为了给她做一碗粗细不均的长寿面。
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没放高汤,只有简单的生抽、一点点糖提鲜,和几滴香油。但面条揉得意外的劲道,感觉的出和面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好吃吗?”谢晚酌盯着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比他在董事会上做决断还要紧张。
“嗯,好吃。”宋如淼低下头,眼眶被面汤升腾的热气熏得发红。她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口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面汤都喝了一大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谢晚酌看着她吃完,眼底那丝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化作了一抹极深的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多宝阁前,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面是我的心意。这个,才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宋如淼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迟疑着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整整七本泛黄的旧本子。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扉页——“火候篇·第三稿”。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低着头,视线扫过上面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文火慢炖,忌在心浮;武火爆炒,意在刀先。” 侧边的空白处,还有陈老用朱砂笔留下的蝇头小注,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在灶台前失败后的反思。
宋如淼的呼吸顿住了。
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菜谱,这是一个顶级厨师一辈子在烟熏火燎中拿血汗熬出来的心法。对于外行来说,这不过是几本破本子;但对于宋如淼来说,这每一页都重若千钧,能让她在厨艺这条路上少走十年的弯路。
“这是……陈老的手记?完整版?”她抬起头,声音变了调,眼底已经蓄满了水汽。
“嗯。后人死活不卖,我以七倍的价格买下这个老宅,才换了这七本复制的,原稿他们还留着。”谢晚酌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去菜市场买了把葱。
他看着她,语气沉静:“陈老的厨房,配陈老的手记。今天它们都归你了。你还没到十八岁,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这个宅子就正式过到你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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