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号摊位果然不错。


    棚子是固定的,顶上拉着防雨布,地面还划了白线。隔壁卖冰糖葫芦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正在串山楂,竹签一扎一拔,动作麻利;另一边卖手机壳的小姑娘戴着耳机,抬眼冲她们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点“新来的啊”的审视。


    宋听雅把推车推进去,铁轮压过地面的小坑,“咯噔”一下,震得她心也跟着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卸东西:煤气罐先扎紧,阀门又摸了一遍;锅架上去,平底锅擦得发亮;调料瓶排开,盐糖胡椒一字排过去,像摆阵。


    宋如淼踮着脚,把那块招牌挂到棚前。


    她又把收款码贴好,指腹按得很用力,像怕它一掉,她们这点日子也跟着掉了。


    一切就绪,天色暗了下来。


    灯一串串亮起,彩灯晃得人眼花,人流像潮水涌进来——情侣挽着手,孩子拽着父母,穿工装的男人边走边刷手机,拎着公文包的女孩停在每个摊前闻一闻。


    宋听雅心里发虚,却还是把火点起来。


    “噗——”


    火苗窜起,油一落锅,热浪立刻翻上来,“滋啦”一声,香气像被点燃一样往外窜。


    第一张土豆饼下锅的时候,隔壁大叔就忍不住嗅了嗅:“你这味儿——挺正啊。”


    宋听雅忙笑:“试着做做,您别笑话。”


    大叔把自家摊边的塑料凳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一点站人排队的地方。


    第一位客人是个扎马尾的学生,书包还没放下,鼻尖先被香勾住:“阿姨,这是什么?怎么卖?”


    “土豆饼,五块一个。”


    “来两个!”


    手机“嘀”一声,【微信收款:10.00】跳出来。


    那一行字比什么都管用。宋听雅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松了松。


    第二单、第三单紧跟着来。


    “加蛋!”


    “加火腿肠!”


    “炒面有吗?我闻着像——”


    “有有有,炒面、炒饭都有。”宋听雅声音越来越稳,手也越来越快。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站在锅前。她刻意把动作放慢一点——新灶火候要试,新地方人多眼杂,她不能显得太“神”。


    可香是藏不住的。


    那香顺着热风往外走,绕过隔壁的糖葫芦甜、躲过奶茶的腻、越过孜然的冲,像有自己的脾气——专往人最饿、最馋、最想吃一口热乎的时候钻。


    队伍很快排起来。


    宋听雅忙得额头沁汗,却第一次在这条陌生的街上,尝到一点“我也能站稳”的踏实。


    ——直到晚上八点半,人流最旺的时候。


    两个男人晃到37号摊前。


    为首的个子不高,肩膀却宽,黑T紧得像要绷开,脖子上挂条粗金链子,烟叼在嘴角,眼神先把摊位扫了一遍,再落在招牌上:“淼淼小吃摊——名字挺可爱。”


    他身后跟着个板寸头,手插兜里,眼睛像钉子,专盯收款码和钱盒。


    宋听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吴姐说的张哥——八九不离十。


    “新来的?”张哥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凑近,“生意挺旺啊。”


    宋听雅立刻放下手里的袋子,挤出笑:“是、是,今天刚来。您是张哥吧?吴姐跟我们提过……”


    “吴翠莲啊。”张哥嗤笑一声,“她倒是会做人。”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宋如淼身上。小姑娘正踮着脚翻炒,灶火把她的小脸映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沾湿,贴在皮肤上。她没抬头,像根本没把这两个人当回事。


    张哥挑眉:“这么小就会做饭?你爸呢——”


    他说着,手伸过来,像要拍她的头。


    宋听雅瞬间上前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把宋如淼挡在灶台内侧,:“张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多关照。”


    她把信封递过去,指尖却还在抖。


    张哥没接,反倒伸手,直接掀开保温箱的盖子。


    热气扑出来,里面码着备用的土豆饼,金黄油亮。


    宋听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一瞬,她几乎想伸手去按住盖子,可她不敢。


    张哥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点点头:“手艺可以。就是——你这儿太挤了。人多了容易出事。万一谁摔一跤,谁烫一下,怪到你头上,你担得起?”


    板寸头立刻接话:“我们也不是找你麻烦,主要是——帮你控控流量。”


    “控流量”三个字,软得像棉,却裹着刀。


    你不交,他真能在摊前站两个人,把路口一挡,随便一句“别聚集”,人就散了。你连解释都没地方解释。


    宋听雅脸色白得像纸。她咬住嘴唇,还是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发抖地扫了板寸头胳膊上贴的码。


    “嘀——”


    【微信转账:300.00】


    张哥这才笑了:“还挺懂事。”


    他把吃剩的半个饼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夜市这边我每个月都得来‘看看’,你别让我跑空。”


    宋听雅喉咙里像吞了块热炭,烧得发疼,却只能点头:“好……好。”


    张哥和板寸头施施然离开,像从她们碗里捞走一块肉,还嫌你肉不够肥。


    宋听雅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麻。她听见周围的“嘀嘀”收款声还在响,闻见锅里的香还在冒,可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原来这世上,哪儿都有“规矩”。


    “妈妈。”宋如淼从板凳上跳下来,小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宋听雅回神,硬生生把那口潮热压回去:“……好,继续卖。”


    宋如淼重新站上小板凳。今天的妈妈实在不适合上灶——她手抖得厉害,眼神也散。


    小小的人忍着手腕的酸痛,重新掌勺。


    一份又一份,一碗又一碗,油烟裹着汗气往脸上扑。她的胳膊发软,脚下的小板凳也微微晃,可她一声不吭,只把锅稳住,把火稳住,把每一粒米、每一根面都翻得亮亮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像从云端落下来,贴着她耳骨响起——


    “功德累计:50。”


    “天赋‘香引’已开启:香气可远,可聚,可牵引。”


    “注:香引随心念微动,消耗极低。”


    宋如淼睫毛轻轻一颤。


    原来……功德不是白攒的。攒到“成数”,会回报。


    她来不及细想,锅重新稳住,把火候掐回正位,试了下起心动念,香引开启,像把一粒看不见的盐撒进滚油里。


    下一秒,香气像忽然长了腿。


    它不再只在37号这一小块棚子底下打转,而是顺着人流的缝隙往外钻,钻过两个摊位,钻过一排灯,钻到夜市入口处,钻进刚进门的人鼻子里——


    “咦?这边是什么味儿?”


    “好香……像葱油、像蛋香,还带点焦香——”


    “走走走,去看看是谁家。”


    队伍肉眼可见地涨起来。


    原本犹豫着要走的客人回头:“阿姨,我还是来一份炒饭吧,加蛋!”


    隔壁卖糖葫芦的大叔愣了下,骂骂咧咧:“你这第一天就这么旺?不讲理啊。”


    嘴上骂,手却默默把自家凳子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让出更多排队的位置。


    火起,油响,香更盛。


    这一晚,37号摊前的人一直没断过。夸赞声不绝于耳,收款提示“嘀嘀嘀”像雨点落在手机上,钱盒也一点点沉下来。


    十一点多收摊。


    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清洁工推着车走过,扫帚沙沙响。宋听雅清点收入,嗓音发哑:“六百多……去掉成本……两百出头。”


    她看着余额,指尖冰凉。她想:一晚上拼到手抖,先给了管理费八百,又给了张哥六百——她们还没真正“开始”,就先被剜走一块肉。


    推车回到老居民区那条小巷时,夜风更凉了。


    宋听雅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又在。


    这一次,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有躲。


    路灯照出女人半张脸。她的目光先落在推车上,又落在宋如淼身上,停了停,最后才慢慢回到宋听雅脸上,嘴角轻轻一勾,像在看拙劣低下的人。


    宋听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本能地把宋如淼往身后藏。


    车里只有唐安意。


    唐安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摆摊?”


    宋听雅喉咙发疼,没答。


    唐安意的目光又落回宋如淼,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码:“你苦点、下贱点,没关系。可你一个做母亲的,怎么能让孩子跟着你这么辛苦?何况还是女孩。”


    她说“辛苦”两个字时,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怜悯里还带着嘲弄。


    “跟你过这种苦日子,”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嫌丢人吗?”


    宋听雅指尖瞬间发白,胸口那点旧伤被精准地剜开。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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