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从浴室出来,灯光被他调暗。


    他覆身上来,浴巾早已不知所踪。


    他低低开口:“才洗完,又濕了。”


    季然堵住他的唇,濕软的舌尖带着一点羞怯,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急哄哄的,又极其耐心,就是不进去。


    她熱得烦躁,手去主动去寻他,“你再闹,我就睡觉了。”


    贺云卓被她绞得一惊,猝不及防,身体瞬间绷紧。


    “加加,”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你真是——”


    “怎么样?”季然抬起湿润的眼睫,“不喜欢吗?”


    贺云卓轻啮她,回应她那排山倒海般的快感,季然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眼皮沉沉地耷拉着。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才渐渐平息。


    她轻轻戳了戳他汗湿的胸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饿了。”


    贺云卓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


    “行,”他声音里也带着放纵后的沙哑,精神奕奕,“我叫东西来吃。吃饱了……我们再继续。”


    一番胡闹,作息完全紊乱。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季然就被贺云卓轻轻摇醒了。


    “加加,醒醒。”


    季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处钻去,想避开扰人的声音。


    “该起了。”贺云卓不依不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去吻她的眼睛,“我帮你穿衣服,牙膏都挤好了。”


    季然被他闹得没办法,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啊?天还没亮呢……”


    “去山里,马上就要敲钟了,起来吧。”


    贺云卓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坐起来,让她缓缓。


    “寺庙五点钟敲钟开门,我们刚好赶得上头香。”


    季然愣了愣。


    踏着清晨沁凉的露珠,季然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全副武装,一只手被他紧紧牵着,塞进他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她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五点钟会敲钟开门?”


    他牵着她一步步踏上石阶,“来过很多回了,听见的。”


    在她怀孕,独自留在远城待产的那段日子里,他每一次来看她,都住在这酒店。整晚整晚失眠,就静静听着窗外的声音,寺庙会在凌晨五点准时敲响第一声晨钟,然后,最早一批虔诚的香客,会踏着微熹的晨光,一步步走上去。


    他也曾跟着去过几回,站在袅袅的香火前,双手合十,心底翻涌过无数念头与祈求。


    祈求她生产顺利,祈求她不要走得太远太决绝,祈求他们尚未谋面的孩子健康平安,祈求……


    可也许,佛真的听不见无声的心声。因为他最终,没有将那个盘踞在心底最深处、最懦弱的愿望,诉诸于口。


    祈求她……还能回家。


    天色还是昏暗的,只有山道两侧低矮的小盏地灯,在浓重的晨雾里投下几圈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


    季然被他牵着手,看不清他侧脸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步伐沉稳,那只包裹着她的大手温热有力,驱散凌晨所有的寒意。


    他很高,在这样晦暗迷蒙的光线里,挺拔的身影像一座可靠的山。臂膀宽厚,大衣下的肩膀线条坚实,替她挡开了凌晨最凛冽的那股寒风。


    她真是不想……一大早就这样红了眼,显得很没出息。


    她低垂着眉眼,视线专注地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阶上,“那我在英国,你、你……”来过吗?


    “去过。”


    但很遗憾,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2年的时间,他知道她和盛志学的女儿在曼彻斯特待了一年,后来又转去了牛津。他借着去欧洲处理事务的机会,去过几次。


    每一次去,迎接他的都是湿漉漉的阴天,灰蒙蒙,浸着寒意的湿冷。他遇不上晴天,就跟遇不上她一样。


    他见过好几位她或许会认识的学长、教授,甚至在她可能常去的图书馆和咖啡厅短暂停留过,点一杯她常喝的美式,坐在窗边,看人来人往。


    可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人海茫茫,异国他乡。原来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消失的时候,你真的可以一次都遇不到,哪怕你固执地走遍了所有她可能走过的街道,等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时间。


    季锦琛入了狱,季家败落,他猜到季家会千方百计找她回来。可她的骨头实在是硬,拖了一个月,人还在外面,任凭风浪滔天,就是不肯回国。


    方宇飞联系上他,隐晦地提及此事时,他握着电话,沉着脸,许久没有作声。


    最后,他用一张照片。


    她回来了。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当——”


    浑厚悠长的晨钟,穿透薄雾与晨曦,震荡而来,响彻山巅。


    他们跟在最早一批香客身后,取了香。


    贺云卓的动作很自然,点香,持香,举至眉间,俯身下拜,一气呵成。季然在一旁看着,有些怔忡。


    她跟着他,持香礼拜,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起身后,贺云卓牵着她,缓步走向大殿各处。他走得很慢,很仔细,每经过一处神佛金身,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厚厚的红色信封,神色平静地投入功德箱中,动作庄重。


    季然慢慢跟着他,看着他的侧影在晨光与香火中明明灭灭,看着他一次次俯身、投递。


    到了山顶开阔的平台,恰好赶上云海日出。


    磅礴的金红色光芒刺破翻腾的云海,将连绵的山峦、古朴的殿宇,连同他们伫立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神圣的色彩。


    山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角。


    季然望着这壮丽的景象,胸腔里里滚烫的东西堵着,翻涌不息,喉间哽着千言万语。


    “贺云卓。”


    “嗯?”


    他侧过头,晨曦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里,眸子映得一片温亮。


    季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


    她仰头看他,泪水终究是没忍住,盈满了眼眶,将他的面容氤氲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对不起……我总是对你蛮横,对你任性,仗着你的纵容一次次伤你的心,让你猜,让你等,让你……让你和今宜……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她开口,声音被山风和眼泪撕扯得破碎不堪。


    贺云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温暖的掌心熨帖着她微颤的手背,另一只手一下下拭去她脸上汹涌滚烫的泪珠。


    “怎么……”他开口,声音低哑,“永远都这么……能哭?”


    “就、就想哭……”她抽噎着,“谁让你这么笨,你是傻子吗?”


    你来远城,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偏要跑到这山上,一遍遍求神拜佛……你当初不是最不屑这些,说都是骗取香火钱的把戏吗?


    你去英国,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像个傻子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在图书馆外等……英国那么大,校园那么大,我又不爱出门,你怎么可能遇见我?


    晨曦在他身后奔涌成海,而她站在这璀璨里,哭得毫无章法,仰起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


    贺云卓不再试图擦干她的眼泪,伸出双臂,将她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她的脸埋进他带着晨露寒意和熟悉气息的胸膛,抽噎渐渐平复,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加加,我不是聪明人。在关于你的事上,我只会用最笨的办法。”


    他也不想做这样或许毫无意义的蠢事,上山拜佛是蠢事,去英国逗留也是蠢事。可若不去做,心里有些事,便永远没有完成。他把今宜时刻带在身边,去哪里出差,那个小小的身影总在身边。说不定呢?说不定就在世界的哪个转角,就能不期而遇。


    她回国后,咬着牙独自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季源时,他看着她疲惫却不肯弯下的脊梁,心里是又恨又痛。


    也痛恨自己,似乎远远不够懂她,他看得见她的无助和压力,却看不懂那份支撑着她的固执倔强从何而来。


    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那份死扛着的倔强,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她得先靠自己重新站起来,站得稳稳当当,才敢抬头,一步步走向他和今宜,走向他们本该拥有的未来。


    风卷着云海边缘的雾气,拂过他们相拥的身影。


    两人在庙里用了斋饭,下了山。


    路过了那片熟悉的小树林,和几年前一样,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细小的光尘在明亮的光柱里飞舞,一切都充满着鲜活而平凡的暖意。


    季然看得出神,那头的新春装置有了新花样,小小的儿童乐园,气球挂着,灯笼挂着,孩子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鸟,在里面尖叫、追逐、笑闹,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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