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 书架上还摆放着她没有带走的书,衣柜里还挂着她以前的衣裙,就连浴室的洗漱用品也还留着,瓶身擦得干干净净。


    窗户敞开着, 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进来, 轻轻拂动窗边的薄纱窗帘。时光在这里, 仿佛被温柔地按下了暂停键。


    Aileen东摸摸,西瞧瞧, 她爬到靠窗的沙发上,“妈妈, 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吗?”


    “对啊。”季然坐在她身边,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


    Aileen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好喜欢这里。”


    季然笑问:“为什么喜欢这里?”


    Aileen抱起沙发上一个抱枕,将小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脸,“这里的味道, 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是啊,这里的一砖一瓦, 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她整个少女时期的气息。那些无忧无虑,也带着迷茫与倔强的岁月,就藏在窗外的光影里,藏在书页的缝隙中,也藏在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淡香里。


    “妈妈小时候,”季然轻声说,“经常坐在这张沙发上看书,看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看小鸟飞来飞去。”


    Aileen听着,也站起身来,小手扒在窗台上,但还是不够高,她又踩在了抱枕上,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微风。


    “那时候太外公身体还很好,常常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我和你舅舅、姨姨们也会犯错,淘气。我们就会被太外公叫到跟前,站成一排听他训话。尤其是你大舅舅,他那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偷偷在太外公最宝贝的书上,用毛笔画了一只小乌龟。”


    Aileen听到这里,咯咯地笑起来:“舅舅坏!”


    “是啊,有点坏。”季然也笑了。


    Aileen坐进季然的怀里,催促着,“还有呢?妈妈,还有吗?”


    “还有很多呢……”


    季然又轻声说着几件旧事,说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庭院里那片小竹林会长笋。老爷子最喜欢自己挖冬笋,说要留着做腌笃鲜。到了春天,春笋冒得满地都是,他又宝贝得不行,管得严严的,谁都不让乱挖。但季锦琛带着他们几个,总想偷偷去掰几根,被老爷子发现,拿鞭子追着满院子跑……


    Aileen听得入神,小嘴微微张着,起初还眨着眼睛听,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抵着她的胸口,甜甜睡去。


    季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下了楼,季锦琛罕见地坐在客厅泡茶,换作以往,这个时间他多半在外应酬,不到深夜甚至凌晨是不会回来的。


    客厅的地毯上还散落着Aileen下午玩过的小单车和积木、风筝、玩偶各种,有些凌乱,也透出鲜活的生气。


    季锦琛抬眼看她:“什么时候回港城?”


    季然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明天上午吧。”


    季锦琛沉默片刻,又开口:“你和季泽南合作的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季然捧着水杯,思索了一番,回了四个字:“稳步前进。”


    她知道他想问的恐怕不只是项目。但韩菱的事,她要怎么说呢?说了,也不过是往他心窝里再戳一刀。


    季锦琛倒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用手转着Aileen的小单车,“贺云卓就这样跟着你去港城?Aileen就留在宁城吗?”


    这话刚问出口,杨栗晴手里端着果盘,走出来说:“小然,回来的路上当着今宜的面,我也不好多说。你不能总是这么……什么都顺着,什么都自己扛。该把架子端起来的时候,也得端一端。”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一旁坐下,“今宜她爸爸,人是不错,对你也上心。可这个混小子也是被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做事有时候欠些思虑,性子也倔。你们这样你追我赶,两头跑,没一个准信,总不是长久之计。”


    季然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这种场面,和舅舅盛志学苦口婆心教训她的时候,差不多。


    季锦琛听到这里,就想默默起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杨栗晴叫住季锦琛,“有些话,我也是说给你听的。小然,这个家里,你指望你大伯父他们几个男人去帮你出头,争口气,是不可能的。他们男的死要面子,觉得在贺家面前矮了一头,可这全怪他们自己当年没本事,怨不得别人!我就不怕这些。”


    杨栗晴目光转向季然,又扫过季锦琛,语重心长:“要想这个家好,总要有人能往前多走几步。而不是一天到晚,沉在过去那点恩怨情仇,莺莺燕燕里,没完没了。一个家,心气儿散了,怎么会好?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话他不爱多说,也说不动了。我不想装糊涂,季少鹏出轨多少年了,我装瞎就够能忍了,装糊涂,我不行。”


    季锦琛眉头蹙起,语气烦躁:“怎么又扯到这些?”


    杨栗晴说:“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之前那些破事烂账,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了。可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早该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们女人就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了吗?我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季锦琛想答话又回不了嘴。


    这时,门口有动静响起。


    几人抬眼望去,贺云卓的身影出现在门厅口,身后的佣人依旧提着不少包装精致的礼盒。


    季锦琛如释重负,扬声招呼:“来得正好。过来吧,贺云卓。我们季家当年嫁孙女,说到底可是便宜你了。来,过来一起听听训。”


    杨栗晴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季锦琛后脑勺上,“胡说什么呢!”


    贺云卓走进客厅,目光在季然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杨栗晴与季锦琛,微微颔首:“伯母。”对季锦琛,他略一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季然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将佣人放下的礼盒往茶几中央推了推,语气平和:“给伯母带了些燕窝,还有给季老准备的人参和茶叶。”


    季锦琛在一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自顾自地又吃了颗葡萄。


    朱冰安一回家就给贺云卓打了电话,气得不轻,话里话外说他找了个好亲家,一个个嘴上都不饶人。最后扔下一句气话,说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了,让他干脆搬到季家去住算了,反正现在今宜眼里也只有妈妈,不喜欢她这个奶奶了。


    贺云卓听得脑壳疼。


    客厅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杨栗晴看了看贺云卓,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季然,心里那点火气倒是散了些,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贺云卓,“云卓,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想跟你说道说道。”


    贺云卓坐直了些,神色认真:“伯母请说。”


    杨栗晴说:“你和季然的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按理说我们不该多嘴。可孩子的事,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今宜还小,她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父母都在身边,更需要一个家是完整的,不是今天在东,明天在西。”


    贺云卓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杨栗晴叹了口气,“你母亲今天下午的态度,我也看到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有顾虑,这些我们都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做法归做法。你不能总是两头和稀泥,最后让季然和孩子受委屈。”


    季然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热,手指蜷缩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害怕这种被摆在台面上,关乎责任与未来的郑重场合,陌生,酸胀。


    “伯母,”贺云卓握住季然的手,声音沉稳,目光坦诚,“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季然一个人扛了很多,也让我爸妈对她有了成见,这些是我的问题。但有一点请您放心,季然和今宜,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


    杨栗晴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些。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路也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们做长辈的,无非是希望你们能想清楚,走稳当,别让孩子跟着吃苦头。”


    她又看向季然,目光柔和下来:“小然也是,有什么事,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季家虽然这些年……是松散了些,但该撑腰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季然喉咙微哽,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锦琛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神色有些复杂。他目光扫过贺云卓沉静的侧脸,又掠过季然微微低垂的眉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餐厅还没摆饭,季然便带着贺云卓回了自己的房间,Aileen正在床上睡得香甜。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去。


    这是贺云卓第一次看见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真是托了今宜的福气。


    房间不算大,连接着洗手间,但有一扇大大的旧式木质窗户,伸手几乎就能触到窗外伸进来的枝叶。不远处,梧桐树旁还有一棵枇杷树静静地立着,一高一矮,在暮色里舒展着浓密的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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