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那时候,是我非要结婚的。所有的决定,是我做的。”


    “你以为你贺云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贺致远猛地一拍桌子,“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做事不顾后果!”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贺云卓,将积压的不满尽数倒出:“是!你贺大少爷本事大,翅膀硬了!当年你结婚,我们拗不过你,行,依你!结果呢?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收场那么难看!现在你又来!一声不响带着今宜跑去港城,工作重心说挪就挪,完全不顾及公司这边的影响,也不想想我们老人想看孙女有多不方便!你做事全凭自己高兴,这就是你贺大少爷的少爷脾气!永远只考虑自己那点情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懂得周全,不懂得什么叫责任!”


    贺云卓坐在那里,听着他的怒斥,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确实有少爷脾气,从小被捧着长大,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行事作风也向来带着强硬。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但能怎么办?他就是喜欢季然,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分开的那三年,每一天都在反复咀嚼失去她的滋味,压根儿就忘不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她挺着肚子,眼神决绝地非要离开宁城,去远城待产时,自己那一刻的绝望和彻底的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真有他用尽所有手段也留不住,也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也就是因为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也太……不懂得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被她那种决绝的姿态刺痛、激怒,最后赌气般答应她的离婚要求,答应得太过轻松。他们才会因此分开整整三年,才会在那些日夜,那么无能为力。


    他也以为,分开这三年,时间的冲刷或许能让他更成熟,更冷静,更能接受失去这个选项。


    但季然不同,她不是那种会在原地等待,会被时间软化的人。她一旦下定决心,就能斩断所有退路,头也不回往前走的人。就像她可以为了摇摇欲坠的季源,只身远赴完全陌生的港城,在举目无亲的环境里咬牙从头开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如果这次,他不追过去,不把那份少爷脾气里的想要就必须得到的执拗,用在对的地方……他不能保证,眼下这短暂的分离,会不会从三个月,变成下一个三年,甚至更久。


    他承担不起那个如果。


    ·


    周五,季然提前赶回港城。


    她拎着行李箱刚踏入院门,正在打扫的佣人见她回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季然将箱子靠墙放好,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


    佣人支吾了一番,才压低声音:“季小姐,贺先生……他下午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脸上……好像还有些伤。刚才下来,从酒柜拿了瓶酒,又上楼去了。”


    季然听着,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只对佣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没再多问,行李箱留在原地,转身便快步上了楼。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洁。


    她拐向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贺云卓?”


    里面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两下:“贺云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微敞,他一手正按在额角,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舒服。


    “你——”


    她的话吞咽在他唇里,带着酒气和烟草气,灼热急切,蛮横掠夺。


    季然猝不及防,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着,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唇舌,“贺云卓——你、你先松开……松开呀!”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唇齿间的力道失了分寸,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不知是他嘴角伤处的,还是磕碰到了她。


    季然被他这反常的粗暴举动激起了火气,也夹杂着浓重的心疼和担忧。


    她用尽力气将他推开一步,自己也踉跄着退后,背脊撞上了走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云卓!你发什么疯!”季然瞪着他,“你看看你自己!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贺云卓被她推开,眼神清明了一瞬,听到她撞墙的声音,那点醉意和阴郁又瞬间被惊散。


    他上前几步,双手急切地捧住她的脑袋,要检查她的后脑勺。


    “碰疼没有?我看看。”


    “看个屁!”


    季然甩开他的手,气得爆了粗口。


    她抬手抹了一下被他吻得发麻刺痛的嘴唇,“你先给我说清楚!你这副鬼样子,还有这身酒气烟味,到底怎么回事!”


    贺云卓瞧看她,侧过身,让开书房的门,“先进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回了光线昏暗的书房,沉入了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向后仰靠,抬手重重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季然站在门口,看着他颓然陷在沙发里的身影,那副拒人千里又浑身透着脆弱的模样,让她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烟味、酒味混作一团遭,沉滞颓靡,令人不适。


    她将几扇紧闭的八角窗一扇扇用力推开,夜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别墅花园里几盏地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7点多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季然蹲到沙发边看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颧骨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软:“回去……挨骂了,对吗?还动手了?丑死了。”


    贺云卓睁眼,黝黑的眸子睨着她。


    季然忍住眼角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意,“你先去洗个澡,好吗?把这一身酒气烟味洗掉。然后,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楼上来。你想在哪里吃?书房?还是外面露台?那里空气好一些。”


    贺云卓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强作镇定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季然看着他顺从下来的模样,心口那处揪得更紧了。


    她亲他的唇,“那你去洗澡,我去楼下厨房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给你挑几样开胃的。”


    说完,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又带上了门。


    纤细的睫毛挂不住泪花,她用手背胡乱擦去。


    下楼,她让佣人帮忙把晚餐布置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上,院子里泳池边种着一簇四照花,这个时节,正盛开着,一簇簇小巧精致的白色花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安排好一切,她上楼去衣帽间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裙子,又拐去书房,把贺云卓没有喝完的酒一并带去了露台。


    贺云卓迈步出来,那张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晚餐。


    季然独自一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天小阳台上,她背对着他,倚着栏杆。


    晚风轻拂,带来院子里四照花若有若无的清香,也吹动了她柔软的裙摆。


    这一幕,静谧,安宁。


    他从后面抱住她,“在想什么?”


    季然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抬手抚了抚他微凉的短发,指尖避开了他脸上的伤处,目光温柔坚持。


    “先吃饭,好不好?菜要凉了。”


    贺云卓眼眸宛如浸在夜色里,溺在她眼里。


    片刻,他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自嘲和了然,低声问:“吃完饭……是不是就该说些,又要让我不高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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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信封


    季然不答反问:“你现在也不高兴, 不是吗?”


    他松开她,转身兀自坐进了椅子里,身体微微后靠, 避开了她的注视和追问, 声音有些沉闷。


    “不知道。”


    季然靠着阳台,目光落在他额头的淤青和纱布上, “你有没有觉得……历史好像在重演?”


    这一刻的心境,真的和当年在医院那次,一模一样。


    因为孩子,因为上一辈的压力, 因为彼此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而产生的沉重与无奈, 甚至隐隐的相互小心, 几乎都是一样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坐下, 先吃饭吧。”


    季然看着他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但她还是依言, 走到小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贺云卓拿起汤勺, 默不作声地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又用筷子给她剔鱼肉, 动作细致。


    一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安静中, 吃了近半小时。


    季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肩线,脸上那片因她而添上的伤,此刻陷入困境进退维谷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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