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墨。


    季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臻域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被他温暖的臂弯环抱着,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他们中间冒出了一个小脑袋,细软的头发带着奶香蹭着她的脸颊,很痒,很淘气。


    软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妈妈~妈妈~快点起床啦~”


    “不许睡懒觉了啦~”


    “妈妈~妈妈~”


    那小脑袋在她颈窝处拱来拱去,催促着。


    她弯起了唇,想伸手去搂住那个小脑袋,想回应那声“妈妈”。


    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软糯的催促声渐渐飘远,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像阳光下的雾气,开始消散。


    “别走……”她呢喃着,眉头又蹙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季然伸手握住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别走……就在这,别走……”


    贺云卓垂眸,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烫,带着汗意。


    他无声地笑,掺杂着自嘲和难以言喻的苦涩,要是明天醒来,她也还能这么乖,这么依赖,就好了。


    “睡吧。”


    他就这样任由她握着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


    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握住他手的力道也终于松懈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起身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依旧狼狈,衣服还有便利店热饮的脏渍。


    他皱了皱眉,放轻脚步去了浴室。


    翌日清晨。


    Aileen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主卧门口。


    她熟练地搬来自己的小凳子,踩上去,踮起脚尖,小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咦?


    拧不动?


    她不信邪,又试了试。


    向左转,向右转,往上掰,往下掰。


    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皱起小眉头,握起小拳头,“咚咚咚”地敲起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正抬手扣着衬衫走出来。


    Aileen见他终于开门,仰起小脸,道了一声:“爸爸早安。”


    说完,她就要像往常一样,灵活地从他腿边钻进去,探索爸爸的房间。可这次,贺云卓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捞了起来,同时用手轻轻一带,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爸爸?”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不解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上学要迟到了,”贺云卓抱着她往客厅走,“你衣服也没有换,头发也没有梳好,要来不及的。我们先去吃早餐,让阿姨帮你把头发梳漂亮,好不好?”


    他用她最在意的漂亮转移了注意力。


    Aileen乖乖点头,“好。”


    餐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Aileen抱着自己的小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要扭过头,去监督趴在餐桌不远处的Duke和Ace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学着平时贺致远夫妇教育她时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两只大狗说:“Duke,Ace,吃饭要认真,要全部吃完,才能长高高。”


    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你看你们,吃得满地都是。”


    Duke和Ace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狗粮。


    Aileen不满意,要从儿童餐椅上滑下去,打算亲自蹲到两只大狗面前,近距离监督它们吃饭。


    “今宜,不可以。”


    贺云卓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肩膀。


    Aileen抬头看向爸爸。她知道,一旦爸爸叫她“今宜”,而不是“宝宝”或者“Aileen”,就是非常严肃的时候了。


    她撇了撇小嘴,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小声嘟囔:“可是它们不好好吃……”


    “你先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贺云卓将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它们会自己吃完的。你乖乖吃饭。”


    Aileen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两只继续埋头苦吃的狗狗,最终还是选择了听爸爸的话,抱起奶杯,重新开始认真喝奶,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贺云卓耐心地陪着她吃完早餐,叫来阿姨帮她洗漱打扮,又吩咐保镖送她去上学。


    Aileen仰起小脸,疑惑地问:“爸爸,你不陪我去吗?”


    贺云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爸爸今天早上有点事,来不及送你了。让叔叔们送你。”


    “OK。”


    Aileen很干脆地点头,并不纠结。


    反正她现在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跟着爸爸到处跑,学校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定期去和朋友们玩耍做游戏的社交场。


    她伸出小手,搂住贺云卓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然后便蹦蹦跳跳地跟着保镖叔叔们出门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口,才转身,目光掠过2楼。


    季然吃了助眠药,药效温和,驱散了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也异常安心。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也没有悬在心头的事务惊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没有焦虑,没有僵硬,陷在了云朵般柔软的大床上。


    贺云卓接完助理电话,开门进去,她依旧在沉睡。


    她侧卧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彻底舒展开,连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贺云卓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胸口的某处似乎也跟着松软下来。


    不知何时,阳光偷偷从窗帘缝隙溜进一道,恰好落在季然的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从迷迷糊糊中缓慢上浮。


    身下柔软的大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甚至就是她这几年来,在午夜梦回时,才会依稀捕捉到的气息,属于记忆深处的气息。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帘紧闭,房间昏暗,抬手开了床头灯。


    太像了。


    这和臻域那间主卧,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身下的床品,床头柜的摆设,衣帽间和浴室门的位置,还有那书房的木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复刻着她记忆中的那个房间。


    她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自己身上。


    身上穿着宽大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衬衫上带着熟悉的清冽干爽的味道。


    缓过神来,今宜也在这里。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怯意和慌张又涌了上来。


    遇见今宜……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自己睡在这个房间?该怎么介绍自己?用什么身份?


    她站在门后。


    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爪子挠门的动静。


    季然微微一怔,才拧门开出一道小缝,门就从外面被顶开,Duke和Ace已经灵活地挤了进来。


    它们尾巴摇得欢快,鼻子凑过来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围着她兴奋地打转。


    季然眼眶一热,蹲在地上抱着它们的脑袋抚摸,蹭了又蹭,Duke和Ace也熟练地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和脸颊。


    “Duke!Ace!”


    贺云卓冷厉的喝止声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Duke和Ace立刻停下动作,尾巴还摇着,坐直了身体,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姿态。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季然,又掠过那两只明显对她依旧亲昵的狗。


    她对它们都有掩饰不住的思念和柔软,唯独对他永远是一身防备的刺。


    这对比,实在有些刺眼。


    季然抬眼,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楼梯口。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方向探寻,带着期待和忐忑。


    贺云卓自然知道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神色未变,只淡声道:“休息好了,烧也退了,那就早点回你自己的公寓去吧。”


    一句话,将她从这短暂的错觉般的温暖氛围里,毫不留情地推回现实。


    季然瞪着他,先前面对狗狗时的那点柔软瞬间消失殆尽。


    “我的衣服呢?”


    “丢了。”


    “贺云卓!”


    “干什么?你昨晚泼了我一身什么乱七八糟的饮料,我没有找你要赔偿,还收留你,让你好好睡了一觉,已经够意思了。”


    季然依旧怒视他,简直无法理解他这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衣服我让人丢了。”贺云卓语气没什么起伏,“昨晚那件脏了,没法穿。”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那我穿什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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