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宅子,如今常驻的,除了老爷子,只剩下了只有大伯父季少鹏杨栗晴夫妇。


    杨栗晴看见她,简单招呼了一声,“小然回来了,你爷爷和大伯在书房等你呢。”


    季然笑笑,语气温顺:“大伯母,好久不见。”


    杨栗晴也笑了一笑,“是挺久的了。你先去找你爷爷吧,正事要紧。我叫厨房准备晚饭。”


    书房。


    满墙的书柜高耸至天花板,高到需要爬梯子。季然想起,小时候和季锦琛、季薇、季蕾他们,有一次在外面跟别家的孩子打架闯了祸,被老爷子揪回来,就是在这间书房里罚抄。


    抄的是什么?好像是报纸,还是某本厚厚的天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时候大字都还不认识几个。老爷子为了惩罚人,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一个眼神就足以吓人。


    季少鹏见她进来,直接道:“小然,你这次去安城,季泽南怎么说?”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也抬起苍老锐利的眼,等着她的答案。


    季然走到书桌前,站定,“大哥的案子,暂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季泽南态度很明确。但是,我和他谈成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我需要爷爷放权给我,我要季源研发部门的实际话语权和项目主导权。”


    季少鹏叹息一声,“你终究还是年纪轻,想法简单。眼下最关键的明明是锦琛的事,你怎么反被季泽南牵着鼻子走,去谈什么合作?”


    季然抬眼看了季少鹏,又把目光定在季伯兮身上,“爷爷,你知道的。现在对季家来说,什么才是最关键的。大哥在里面,吃好喝好衣食无忧。但季源在外面,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天都等不起了。”


    季伯兮沉默看她良久,眼里少了在商海浮沉多年的精光。


    季然也不慌,静待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季少鹏满脸不可思议,“不是,爸,那锦琛的事情——”


    “你的儿子,你自己多上心吧。”季伯兮打断他,“我要的,是季源别败在你们这一代手里。”


    季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久留,率先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杨栗晴见她出来,眼泪一抹,转过身去。


    季然顿住脚步,张了张唇,又说不出安慰又或是什么话。


    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步履未停,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步出季家老宅,外面是阴沉沉的傍晚,寒风阵阵卷起地上的枯叶,冬天又要来了。


    “然总。”莫凡站在车旁等候。


    他的身后,还立着两个陌生的男人,人高马大,身形挺拔,看着还像是混血。


    季然目光扫过去,微微抬了下眉梢。


    莫凡笑了笑,解释道:“按照之前然总的吩咐,这是给您聘请的保镖。”


    季然站在原地笑,看着那两位几乎要挡住暮光的门神,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也太高大了吧?一个人感觉都快有两个莫凡那么宽了。莫凡本身个子也不矮,站在他们旁边,居然显得有几分……娇小。


    季然走过去仰头看着他们。


    莫凡笑着介绍:“这位是强森,这位是塞纳。”


    季然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落回莫凡脸上,笑着问:“莫凡,你请这么……重量级的保镖,是不知道我们快破产了吗?万一到时候发不出工资怎么办?”


    莫凡也笑,给她拉开车门,“我相信然总的实力。而且,”他微微侧身,示意她上车,“然总您,值得配这么好的保镖。”


    车上,莫凡又简单介绍,强森与塞纳是中俄混血,但自幼在美国成长,从摔角巨星转型。


    晚上,方宇飞联系她吃饭,还带上了一位老朋友柯启钧。


    “然总,好久不见。”才一见面,柯启钧便客气地伸出手。


    季然与他握手,笑了笑:“柯律,好久不见。我要是没记错,你还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吧?”


    柯启钧笑着点头,“对。承蒙不弃,一直合作着。”


    三人落座,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近期季源频频暴雷的危机上。柯启钧与方宇飞从法律和资本角度分析了一通现状,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季然也听得认真,末了,也直言自己过完年要去港城或者粤海常驻一段时间,开拓新的路径。


    饭后,方宇飞提议去隔壁一家私人会所继续坐坐。季然下意识就想拒绝,她对那种场合向来有些抵触。


    方宇飞看出她的犹豫,正色道:“季然,你现在是然总。这样的俱乐部、会所,看起来是消遣,实际上到处都是潜在的商机和信息网。你以后要面对的,是各种硬着头皮也必须参加的商会、酒局、应酬。躲是躲不掉的。你打算怎么办?一直避着吗?”


    季然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认命妥协:“好吧。那说好了,明天我就心安理得地翘半天班,在家补觉。”


    会所内灯光幽暗,氛围私密。


    季然跟在方宇飞和柯启钧身后,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她并不习惯这种场合,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多是宁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与季家曾往来密切,如今却态度微妙的人。


    她暗自调整呼吸,试图融入这氛围。


    一道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无需刻意搜寻便能锁定目标的穿透力。


    季然心下一凛,顺着感觉抬眼望去——


    贺云卓就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身旁一位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神情疏淡。他的目光越过交谈者,不偏不倚,隔着晃动的人影与迷离的光线,与她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相撞。


    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方宇飞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碰上了。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季然垂下眼睫,“不用特意过去。碰见了,自然会见。”


    他现在肯定也是不想见她的,昨晚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还刻在她脑子里。


    他叫她滚,滚远点。


    结果,她滚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这宁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该碰见的人,似乎总也避不开。


    柯启钧没说什么,拍了拍方宇飞的肩膀,只说遇见了同学,要带着他们过去认识认识,季然收敛心神,挂上笑容跟在后面。


    贺云卓收回视线,偏头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季然昨晚淋了雨,今天在返程的飞机上也没能补觉,强撑到此刻,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趁着柯启钧与人交谈的间隙,低声对身旁的方宇飞说:“宇飞,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想先回去休息。”


    方宇飞也不勉强,点点头,起身将她送到会所门口,又返回去。


    会所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后车门敞开着。


    季然没有开车,站在门口准备叫车,又想到她现在高薪聘请了贴身保镖,或许该联系他们。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贺云卓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不多看。


    贺云卓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然而,车子并未立即启动,车门也一直那样敞开着。


    司机认识季然,也知道此刻微妙的气氛。看了看车内沉默的老板,又看了看会所门口独自伫立的身影,心下明了。


    他下了车,快步走到季然身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为难:“季小姐,这里风大,又冷,老板请您……上车。”


    第69章 演戏


    季然闻声侧过头, 看向立在一旁的司机,又抬眼望了望那扇敞开的车门,车内灯光昏暗, 看不清贺云卓的神情。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风确实带着刺骨的冷,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沉默着, 没有动。


    司机耐心地等候在一旁,见她没反应,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季小姐, 外面风大, 太冷了, 先上车吧,别着凉了。”


    季然垂眸, 看着自己鞋尖。


    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昨晚那句冰冷的“滚吧”还言犹在耳,让她滚远点。她在酒店房门外站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开门。现在这敞开的车门,又算什么呢?施舍?还是新一轮她看不懂的试探?


    又一波挟着湿气的冷风袭来, 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终究还是被生理上的寒冷和疲惫冲淡了。


    僵持在这里, 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又冷又累。


    她抬起眼, 对司机微笑点头,“麻烦你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辆车。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掠过冰凉的脸颊。她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内温暖, 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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