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勾起一丁点儿弧度,眼里的情绪渐渐冷却,沉底,凝成一团自嘲和厌弃。


    季然啊季然,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


    你就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


    用你的犹豫,你的退缩,你的狠心……完美地错过所有可能。


    每一次。


    永远。


    都这样。


    楼下,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季然站在酒店对面的街沿,隔着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车灯,望着那扇旋转门。


    她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如果旋转门再次开启,出来的是一对情侣,或者看起来像是伴侣的人,她穿过马路,进入那扇门。


    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在她头上和脸上织成了一层薄纱。旋转门再次转动,她的心跳便跟着漏掉半拍。


    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独身旅客,是谈笑风生的商务团队,是带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是她要的征兆,但又是她要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看见酒店的灯火在雨水中漾开,晕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湿漉漉地映在她眼里。


    对面,两人正朝着那旋转门走去。男人撑着伞,微微倾向身侧的女人,手臂环在她的肩上,女人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便低下头去听。


    雨还在下。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相偕步入旋转门。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那凉意直抵肺腑。不再犹豫,她抬步,冲进了前方迷蒙的雨雾里。


    旋转门开启,她小跑着进去,发梢和脸颊都沾着细密的雨珠,冰冰凉凉。她抬手,拍打了几下风衣上的水痕。


    “季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季然抬眸看过去。


    赢清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收拢的长伞,伞尖还坠着几滴未落的水,身旁站着常潇然。


    两人刚刚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他们的长伞套上透明的塑料袋。


    真巧啊。又一次,在她心意悬而未决的时刻,遇见了赢律师和他的女朋友。


    常潇然笑着走过去,“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在安城?”


    季然沸沸扬扬离婚的事,常潇然是知情的。


    季然接过酒店工作人员适时递来的干毛巾,低声道了谢,才抬起脸,对常潇然露出一个微笑:“我来安城谈个合作。”


    赢清风也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看起来……不太顺利?”


    季家近期接连的风波,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她此刻略显寥落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一切顺遂。


    季然弯起唇角,笑容明澈,仿佛刚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错觉,“万事开头难嘛。赢律师和潇然姐人脉广,说不定我下一步……就要来麻烦二位了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微微一怔。


    老天。她竟然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了。


    常潇然笑着接过话头:“什么项目?说来听听。我在港城那边认识不少做实业的老板,资源还算可以,说不定真能帮你牵牵线。”


    她本就是财经报社的副主编,对商业动态天然敏感。


    赢清风也跟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远处候着的酒店工作人员,温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服务生引着她们,就近走向大堂一侧安静雅致的休息区,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常潇然谈吐利落,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弯子。


    季然见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简洁明了地抛出了眼下的核心诉求,需要联合季泽南的公司,进军智能医药领域,在生物医药与精密设备结合的方向寻找突破口。


    常潇然听完,眼里便有了光。


    她托腮笑起来,“还真有!我给你介绍一位漂亮年轻的合作伙伴,关键是,手里正好捏着你需要的资源。是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富婆。”


    季然真诚地道谢,虽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但这一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那句话的重量,学会经营自己的人脉网络,有时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赢清风便带着常潇然起身告辞。


    转身离开时,赢清风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季然,目光温和而通透。他大约可以猜出季然在这的目的,毕竟,他并非没有在这家酒店见过贺云卓的身影。


    “其实,”他声音平和,带着鼓励的意味,“就像你现在学着出来谈生意一样。很多事情,尝试着去做,哪怕开头磕绊,多试几次,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季总,希望下次能在港城,和你合作。”


    季然笑着点头,真诚道:“好的,赢律。”


    一旁的常潇然立刻笑着轻拍了一下赢清风的胸膛,“喂,赢大律师,你这就开始撬我墙脚,抢我客户了啊?”


    赢清风揽住她的腰,语气从容,“你是财经主编,我是执业律师,业务范围不冲突,互不影响。”


    “才不是呢!”常潇然不依,“说不定我会把季然介绍给我的律师朋友,再通过律师朋友拓展我的人脉网。你把季然预定走了,我岂不是少了一个重要节点——”


    她话未说完,已被赢清风带着,笑着往电梯走去。


    季然坐在那里喝完热茶,心里那份焦灼与冰冷,似乎冲淡了些许。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22:00,这个时间,今宜肯定睡着了吧。


    贺云卓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积了好几个烟蒂,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酒杯,已经见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了昏黄沉默的光圈。


    门铃声响起,短促,清晰。


    烟灰簌簌落下一截,这个声音已经在他空寂的脑海里,自动地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门口都是空无一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捏了捏眉心,确认不是他臆想中的声音。


    贺云卓抬起眼,投向那扇门。


    片刻静默,他将烟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放下酒杯,起身。


    他拧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玄关,勾勒出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她站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迎上他目光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贺云卓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扯唇想笑,又撞见他那双眼,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角。


    她垂下眼睫,嗓音干涩:“晚上好,贺总。”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季然缓了缓神,走进套房,身后的门,被他用脚后跟随意一勾,“砰”地一声闷响关上了。


    季然心头一跳,抬起眼去看他。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腰间便骤然一紧!


    贺云卓的手臂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强势迅猛,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后背抵上了刚刚合拢的门。


    他的气息瞬间逼近,将她困在了他与门之间,咫尺之距,避无可避。


    季然紧闭了眼。


    “睁开眼睛。”他冷冷道。


    她红唇紧抿,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颤动,没有依言睁开。


    “不敢?怕了?怕什么呢?季然。”


    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触碰冰凉,“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真的成习惯了吗?”


    “答应来的是你,让我等到现在的也是你。”贺云卓掐住她的下巴,继续说着,“现在站在这儿,闭着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还是你。”


    他微微歪头,端详着她紧绷的脸,“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这样,先给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等?”


    他自顾说着,话语里的沉郁与自嘲,刺得季然心口发紧。


    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闭眼的逃避,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暗潮。


    “我没有……”她声音微弱,“我没有想……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思绪,解释那场雨,那场偶遇,和她最终站在这里,那份混杂着期待与惶然无措的复杂决心?


    她想说,来之前,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自己放松,想以好一点的心情见他,见今宜。她反复纠结着该说些什么,对他,该如何为过往的缺席与伤害道歉,对今宜,又该如何笨拙地解释自己是谁,为何现在才出现……


    她心里积压了太多太多话,重的,轻的,痛的,暖的,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开头。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语塞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星火,也随着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熄灭了。


    他松开了钳制她腰际的手,也收回了掐在她脸上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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