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眼眶瞬间湿润,卡死的喉咙,挤不出话。


    季伯兮继续说着:“这次,我还是依了你。离婚就离婚,我一句多余的道理和斥责,也不会多说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你现在的气色,不太行,对孩子也不好。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然后……”


    他看着孙女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睁大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眼睛,缓缓说道:“然后,你来老宅一趟。把你母亲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他撑着手杖起身,路过季然身边时,脚步多停留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瞧着,贺家那小子现在也挺不好说话的,和你一样的倔脾气。我估计……是做不到帮你争取什么了。没办法,老头子我现在,就是气势矮人一截。”


    最后,他的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轻轻掠过,“至于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自己决定吧。”


    季然肩膀在微微颤抖,泪水又在无声下落。


    他短暂地一瞥,又道:“还是那句话,今后,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话落,他不再看她,迈着迟缓又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季然别开脸,视线仓皇地投向那试图堵住的阳光的百叶窗上,细密的叶片将窗外的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模糊不清。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咬紧了下唇,取过会议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季然才勉强平复下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出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贺云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赢清风和Vi。


    他的视线最先锁在她红彤彤泪汪汪的眼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脚步转向会议桌对面的空位坐下。


    短短几天不见,又瘦了,下巴很尖。


    赢清风抬了抬眉,目光在两位沉默对峙的当事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见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只好收敛起私人情绪,切换至公事公办的模式。


    他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解释起相关的法律条文,需要准备的各项材料,并告知整个离婚手续的预估时长。


    “如果双方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等问题没有争议,协议离婚的流程相对较快,顺利的话,三到六个月可以办妥。”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如果任何一项存在争议,需要进入诉讼程序,那么时间就完全无法控制了。动辄一年以上,是常态。”


    季然垂着眼睫,静静地听完整个过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贺云卓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沉声开口:“孩子我要。”


    她抬起眼,看向他,轻声说道:“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我知道。”贺云卓回答得很快,放缓了语气,“所以,在你生下他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谈。”


    季然在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更久。然后,她疲惫地深深叹息了一声,眼眸麻木。


    “可以。”


    贺云卓微微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试图理解这个“可以”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妥协?是软化?还是别的什么?


    季然抬眸对上他深情期待的眼,静静注视,声音清晰平静。


    “可以,孩子给你。”


    贺云卓的心,在她吐出最后四个字时,猛地坠落下去,一直沉,沉入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深渊。


    是他神情和语气没有表现出来期盼和试探吗?


    那份希望她能犹豫、能争辩、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不舍的试探,她怎么会完全接收不到?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给出了这个最决绝的答案?


    她到底……是怎么舍得的!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被彻底抛弃的剧痛,冲上头顶。


    贺云卓抬手握拳,失控地锤在会议桌上。


    “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嘶吼,转向旁边等待的两位律师,声音紧绷沙哑:“抱歉,我们……需要单独商讨一下。可以麻烦两位,先出去一下吗?”


    赢清风和Vi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有多问,迅速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干脆地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云卓起身,几步跨到季然面前,拉住她的椅子,将她整个转了过来。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困在身体与椅子之间。


    他俯下身,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解和痛楚。


    “季然,你再说一遍。”


    季然被迫仰头迎视着他,“孩子,给你。”


    “为什么?”贺云卓几乎是吼了出来,“那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不要就不要呢!


    季然别开脸,但下一秒,她又像用尽了某种力气,重新转过头,回视着他。


    “你要孩子,好。我给你。这样,是不是就能简单一点?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快点结束?”


    贺云卓表情瞬间凝固,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抬起,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地覆在额头上。


    “季然,你为了能快点结束,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要。”季然纠正他,“是给你。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你能给TA最好的物质条件,最稳定的环境。这比我……带着TA,要好。”


    贺云卓单手叉腰站在那里,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她这番平静冷酷的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她是真的,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对大家都好的路。


    怎么能、能这么轻易?


    “如果孩子给了我,”他一字一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以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TA。我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


    季然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好。”


    老天!


    贺云卓几乎站立不稳。


    他简直想给她跪下,求她别这样,求她哪怕装出一点不舍也好!


    他再次确认:“季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别后悔。”


    “好。”


    “加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颤抖道:“你怎么舍得?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她移开视线,望向那百叶窗,阳光明晃晃地盛满了一窗,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赶紧同意吧,你不是说要和季家谈吗?他们也来了,我们商议好了,就可以——”


    “你闭嘴!”


    贺云卓喝斥住她,赤红泛泪的眼睛死死盯着。


    “不是想让我同意吗?可以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怎么舍得的,我学一学,我要是学会了,我就同意!”


    季然垂下眼睫,“就是舍得啊,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啊。”


    说着,她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他那双充斥着偏执与痛楚的眼眸深处,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贺云卓。你知道的,我这么不好,这么糟糕,我怎么会……养育得好一个孩子呢?”


    她看着他,“你说,对吧?”


    贺云卓被她这副自轻自贱又异常清醒的摆烂姿态,彻底震住了。


    她说她自私自利,她说她糟糕,她说她养育不好孩子。


    多么可笑。


    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好,也知道她有多“坏”。


    知道她偶尔泄露的可爱与孩子气,罕见而珍贵,总被她迅速敛去;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疏离,自有风骨,难以靠近;知道她为了保护那颗敏感易碎的心,可以竖起多么坚硬冰冷的壳;知道她面对压力时那种近乎自毁般的逃避,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弯腰的决绝。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清醒和决绝,会这样诛心。甚至会变成她放弃他们孩子,放弃他们小家,放弃他们感情,最锋利也最无可辩驳的武器。


    贺云卓觉得一阵彻骨的无力。


    他能说什么?爱透了,怨透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字,“如你所愿。”


    贺云卓沉沉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双手蒙住了脸,用力地搓揉了一把,平复呼吸。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律师那边,我会配合。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只是咬牙低声道:“去了远城,好好照顾身体。孩子总要健康一点,不是吗?等你预产期时候……我会来接孩子。”


    片刻过去,他脚步未动,微微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但你,永远也——见不到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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