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电话停歇下来。


    他伸手摸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贺家打过来的。盯着那串号码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顺手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楼上。


    季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浑身只有麻木的平静。


    她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步伐迟缓走向卧室。


    一直在厨房里屏息等待的阿姨,听见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一桌狼藉。


    季然先后给季少晴和赢清风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少晴在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开始帮她分析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况。


    而赢清风,在听她简短说明意图后,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确实精通美国法律,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离婚案件程序繁琐,财产分割和可能的抚养权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他可以帮忙引荐一位内华达州持有律师执照且值得信赖的律师伙伴,由对方负责处理美国境内的法律程序。同时,他会亲自协同,处理国内相关的资产梳理和文件公证及后续法律对接事务。


    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她和赢清风约定了时间,下周一,他飞抵宁城,当面详谈,并开始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灯火,在浓墨的夜色里肆意绽放。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学说是要派人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带着秘书和助理,亲自赶来了宁城。


    一见季然,眉头就锁紧,但更多的话已经被季然堵在了喉咙里。


    听着她冷静地说,已经找好律师,等手续办完再和他回去远城。


    盛志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然被问住了。


    这些天,争吵,对峙,各自痛苦挣扎,他们几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只顾着争夺离婚这块阵地,却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阵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弹。


    对啊。


    孩子要怎么办?


    共同抚养?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更久,因为孩子,他们依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伤痛,会不会演变成新一轮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带走?以贺云卓的性情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重视程度,这绝无可能,他绝不会放手。


    留给他?


    她想她做不到。


    这是一个磨人的决定。


    季然摸着肚子,轻轻一笑,“还没说呢。而且还没出生……,舅舅,你说呢?我这次应该怎么样?”


    盛志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孩子虽然没出生,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谈分开,孩子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儿。贺云卓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季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我们吵得厉害,没提过孩子抚养权的事情,好像……谁先提了,谁就输了。”


    “胡闹!”盛志学低斥一声,“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赌气较劲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你们现在这样,是最糟糕的情况。大人之间撕破脸,孩子怎么办?TA一出生,就面对父母离异,甚至可能因为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孩子公平吗?”


    季然被他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盛志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你必须和贺云卓,坐下来,冷静理智地先把孩子的问题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


    “第二,无论你们最终如何决定孩子的抚养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而不是你们各自的情绪和怨恨。共同抚养未必就是折磨,如果处理得当,也可以给孩子相对完整的爱。当然,这需要你们双方都有极高的理智和智慧,现在看来……”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显然,年轻气盛,固执偏激,一个两个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着季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心疼,语气软了下来:“加加,舅舅不是逼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这次……别太倔了。”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给她另一个角度的思考,“说实话,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云卓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这些年见过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们之间,其实……未必就真的走到非离婚不可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累了,冲昏头脑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当然肯定贺云卓的好。


    何止是不错,在她眼里心里,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笨拙却真挚的温柔,有他为她不顾一切的冲动,也有他藏在桀骜不驯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这些好,永远都无法抹去。


    但,现在的问题,恰恰不在于他好不好。


    而在于,她不敢要,也不想要这个好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让她无法呼吸的温暖牢笼。


    季然笑,“舅舅,关于离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他们自己需要撞的南墙,需要品尝的苦果。他作为长辈,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终究是住不进他们心里。


    他又是一声叹息,“那就谈吧,别害怕。季家那边……他们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贺家那层合作关系的体面与利益。我们把话摊开,好好谈,好好商议。至于贺致远夫妇那边,舅舅之前也打过交道,不是不讲理的人,舅舅会出面一起商议。”


    “但这个孩子,”他向前倾了倾身,认真道:“你自己和贺云卓好好商量,舅舅还是那句话,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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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暂定周五7:00


    现实生活中,怀孕肯定是不能这么吵架和流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当然,任何时候最好都不要这么吵,这真的很折磨。


    第57章 舍得


    周一。


    连绵了整个正月的阴雨终于停歇, 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明亮,开阔, 温暖。


    赢清风带着他的朋友Vi一早就等在了季少晴的律所, 季然跟着盛志学一同走进去时,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季锦琛,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季伯兮的目光越过众人,沉沉地落在季然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沉重, 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季然迎上那道目光, 心间泛起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心虚。


    是的, 爷爷。


    您说对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又要和贺云卓闹得不可开交, 进退两难。一切……似乎都在您当初并不乐观的预料之中。


    季伯兮望向她隆起的腹部,缓了缓, 别开模糊不清的视线,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抱歉, 各位。趁着贺家人还没到,我有些话, 想单独跟我……跟她说。”


    盛志学闻言,眉头微动, 稍稍多看了一眼季然,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锦琛的目光也再次掠过季然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地跟在盛志学身后离开。


    季少晴看了一眼父亲严肃的面容,又看了看气色不佳却挺直背脊的季然,心下明了。她对着赢清风和Vi微微颔首示意,也带着他们暂时退出了会议室,将空间留给这祖孙二人。


    有些话,确实需要关起门来,好好说清楚。


    门被轻轻带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来。


    季伯兮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杖的顶端,目光落在她身上。


    “坐吧。”


    季伯兮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她腹部,“5个月了吧?”


    “是。”


    季然屏着气,眼睫低垂,拉开椅子坐下。


    季伯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要离婚,你要怎么闹,我都没意见。我之前也说过,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事情。但这次,没办法。”


    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季家……要感谢贺家。前段时间的风波,是他们出手,帮季家渡过了难关,稳住了局面。我在贺家面前,矮了一截。我硬不起这个气,也甩不开手,说不管你这摊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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