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错,全盘皆错。


    季然歪在椅子里,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艰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杨栗晴哭出声来,哭得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对。我也同意季然说的……千错万错,其实都是你们季家男人的错。离婚就离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么也在胡说了!”季少鹏拽住她的手臂,脸色又急又恼。


    “没胡说。”杨栗晴甩开他,眼泪一串串落下来,“这日子也过够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妈那里去,别回来了。反正……反正这个婚我不离,但我看着你老脸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没关严的窗扇“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那风卷着初秋的寒意和尘嚣,扑在每个人脸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里最后的水光,闭了闭眼,又睁眼望向这满堂满屋的人,疲惫、愠怒、刺痛、无可奈何……遥远而徒劳。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说这些……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迁坟对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手杖颤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脚边滚了两圈。


    “好。”他沉沉吐出这个字,“迁。”


    “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他侧过头,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叫他们家来人——迁。”


    季然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泪水无声地聚集,终于承不住重量,从眼眶边缘滚落,她唇瓣微微发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


    赢了,她逼出了这句“迁”。


    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着扶手,用尽了力,指关节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飞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同时,韩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弱。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他再度开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你也满意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沉,字慢慢碾出来,砸在她的脸上,“以后在贺家……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停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说,是心里一个结;说了,就成了脸上一道疤。


    结在心里,自己知道痛痒,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他活到这把岁数,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有些苦,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怜,韩菱也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自己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憋着苦,嘴里含着冤,又能向谁说去。


    去年中秋,贺家来家里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女儿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他私心觉得,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家境殷实,人品稳妥上进,可偏偏这几个孙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季然,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贺家不错,你就好好过。”路有千百条,道理也有千万条。他老了,走不动,说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花白的头发,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


    “过不了了。”她轻声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


    季伯兮眉头皱得更紧,久久凝视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结的,你现在这句过不了,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旷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我根本分不清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揭开了一切,却发现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芜。


    季伯兮慢慢弯腰捡起手杖,用力撑住站起身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劲,要和这个家撕破脸。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说过不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过,别回来了。等盛家来了人,我也不会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的舅舅听,说给你远城的外婆外公听。”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说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至于谁欠谁一条命,扯不清了。如果你还要这样翻出来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也就只有我这条老命了。”


    季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走动一步,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飞和韩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着她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站立的力量,听着她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季伯兮盯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蒙着一层雾气。随即,他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季然身边面色苍白的韩菱。


    “小菱。”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季然说话时缓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惫却更深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真是对不住了。”


    他微微颔首,“我老头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说退婚的事情……你们小年轻,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个哭声已渐渐变成绝望抽噎的季然。他拄着手杖,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消息赶到季家来的贺致远夫妇,站在客厅门口听了许久。


    季伯兮抬眼看见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句。


    无法言说的默然。


    贺致远夫妇的脚步进退两难,进去,便要直面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季然崩溃的哭声;退出,又显得刻意且于事无补。


    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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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难......写到这种就卡。。。


    下旬还要出两个差,还想争取写一点存稿,暂时都做不到。。。就是卡文……


    第45章 怀孕


    医院, 夜色浓重。


    病房附带的小客厅里,灯光调得柔和,照不亮弥漫的尴尬, 季少晴和方宇飞坐在沙发上, 目光飘向紧闭的阳台玻璃门。


    门外,贺致远高大的背影立在夜色中, 手里夹着烟瞪着眼。他显然在极力压制音量,但压抑不住的燥火与狠厉透过玻璃阵阵传来。


    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偶尔几句提高的音量刺破隔音,“贺云卓, 我告诉你, 你搞出来的这些破烂事, 自己收拾干净!要是再敢像上次一样撂挑子跑回来……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你可以试试看!”


    季少晴收回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朱冰安, “贺夫人,真是抱歉。大晚上的, 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医院。”


    朱冰安闻言,抬了抬眼, 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也控制不住脾气, 声音冷硬:“是。大晚上来医院还是头一遭,但能有什么办法, 季然怀孕了。”


    她是真想翻个白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地发紧发疼。这叫什么事儿!那边麻烦事还没处理好,这边又平地一声雷。


    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季然还怀孕了。


    真的是喉咙里卡了根最细最刁钻的鱼刺, 不上不下,梗在那里。想硬吞口饭压下去,饭粒又堵,噎得人胸口发闷,实实在在尖锐又憋屈的难受。


    这烂摊子,怎么偏偏就砸到了她头上。


    她和贺致远原本是接到贺云卓那混小子的电话,火急火燎赶去季家。电话里说得可怜,生怕季然在季家受了委屈,被刁难,求他们去看看。结果呢?赶到季家,没进去,就只远远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


    为难?那个季然,哪里需要别人替她担心被为难!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却硬得跟什么似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劲儿,把季家那层遮羞布扯得七零八落。他们夫妇俩当时就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心厌烦,对季家那摊子烂事的厌烦,对不得不卷入这种混乱的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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