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时霖突然说。
钟梵钧腿脚一僵,骤然抬头看向时霖,脸上肌肉僵硬地抖动一下,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格外滑稽。
钟梵钧没动,时霖握着门边往旁边移了一小步:“进来吧。”
钟梵钧如梦初醒:“哦,哦,好,谢谢……”
时隔四年,钟梵钧再一次进入这个老房子,却手足无措,他拘谨地立在门边,发丝衣角滴滴答答地淌水,在沾了湿泥的鞋边蓄出小小一滩水痕。
时霖递来干净毛巾,钟梵钧又是一愣,捧着双手接过。
钟梵钧用毛巾擦脸,干净好闻的皂角味驱散了鼻前的土腥气,他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动作幅度,不敢让时霖发现。
等他潦草擦完头脸,又将毛巾攥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到时霖望向他的眼神纠结又忧郁。
他心底一酸,认命。
“我还是走吧,你就当我没出现——”
“还是去洗洗吧。”
两人声音同时出现,叠到一起。
钟梵钧一喜,连声说好,时霖皱起的眉又放下了。
钟梵钧进浴室前,时霖给他找来替换衣物,是他见时霖穿过的宽松款式的衣服。
钟梵钧冲干净身体,穿上时霖给他拿的衣服,虽是宽松样式,但套到他身上还是有些局促。
时霖坐在客厅的沙发等他,只看过来一眼就移开视线。
钟梵钧走过去,坐在时霖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着张长方形茶几,距离不算近。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钟梵钧问。
时霖默了默:“我现在在县里的一家蛋糕店工作,赚得不多,好在我没有需要花钱解决的困难,所以……应该挺好的,另外,谢谢你帮我们打官司。”
时霖去年突然接到个电话,对面自称是他的代理律师,已经在警方的帮助下找到时观钦当年工作的厂子的老板,帮他打赢了官司,相关赔偿会在近期打到他的卡上。
时观钦的肺病是职业病的一种,但厂子老板非但不给他们上保险安排定期体检,还在工人出现病症后直接开除,情况极其恶劣。
时霖之前不是没想过打官司,只是雇不起律师更耗不起时间,只能咽下哑巴亏。
钟梵钧坦白这件事早就在推进,只是进展缓慢,厂子老板迟迟找不到,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挣得好结果,就没和时霖说,中途时观钦去世,更新的文件都是在签房子合同那天混进去,让时霖签字的。
“那就好,”钟梵钧笑了下,他盯着时霖的眼睛,“那开心吗?”
时霖两手交握着,收紧的指尖将手背勒出白痕,他站起来,往里间走:“太晚了,休息吧,等雨停了,你就回去吧。”
钟梵钧突然站起来:“不听听我的近况吗?我过得还算可以,季家倒了,季璟山被判无期徒刑,我保下了钟拓和辛瞳年轻时联手创立的济茵,这三年里,我们完成了K-131的改进,并获批上市,你还记得那个父亲意外身亡,又身患重病的小孩吗,他用了我们的新药,已经恢复健康回到学校。”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也在向好,”钟梵钧说着突然惨笑一声,“但我过得不好,我恨自己不争气,你明明都放弃我了,我还坚持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做什么,可我就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也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我只要空下来,满脑子都还是你。”
“我想你在做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你也在想我呢?”
“时霖,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想你。”
“想得都要疯了。”
“你呢,真的……就没有一点儿想我吗?”
第62章 完结章合格的爱人
时霖背影僵了僵,没有说话。
他进到里间,反手推上房门,后背疲惫地靠上去,捂着脸喘息。
钟梵钧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良久,又坐回沙发,时霖家的沙发又小又硬,但沾着时霖常用洗涤剂的味道。
今天发生那么多事,窗外又雷声大作,他以为自己又会睡不着,可他蜷缩在这个小到腿都伸不直的沙发上,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钟梵钧睡了三年以来最好的一场觉,睁开眼看到陈旧的房屋还有些恍惚,努力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起身。
里间卧室的门敞着,他走到门口往里看,床上的被子已经规整好,时霖早就起床了。
钟梵钧又来到院子,雨过天晴,院子里也静得离谱,那只看人下菜的鹅可能又飞出墙外,祸祸行人去了。
里里外外没有找到时霖,他就厚着脸皮坐回屋里,又觉得自己不该闲着,便拿着扫把去石榴树下扫昨夜被雨砸落的花瓣树叶。
时霖到家时,看到的就是钟梵钧低头干活的场景,他盯着看了会儿,目光往上。
被风雨欺负了一夜的石榴树竟然不见凋败,相反的,有了雨水滋润,它开出更多更艳的花。
钟梵钧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时霖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试探着问:“这是……”
“鹅,”时霖低着头从钟梵钧身边经过,“它太吵了。”
钟梵钧愣了两秒,应和:“它就是很吵。”
时霖没有说赶人的话,钟梵钧就厚着脸留下,午饭吃的炖大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钟梵钧觉得今天的鹅肉格外的香。
不过他下午就有点笑不出了,喉咙突然变得刀割一样疼,人也高烧到意识几近模糊。
时霖知道他生病,也没给他好脸色,但亲自去诊所抓了药给他。
顺理成章的,钟梵钧以养病为由,又在时霖家呆了几天。
直到他不得不回公司一趟,离开前,他蹭到时霖身边:“我估计五天后回来,到时……我还能进门吗?”
时霖没有看他,而是扫了眼空空如也的鹅圈。
只这一眼,钟梵钧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离开时的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时观钦忌日这天,时霖背着酒菜上山。
时观钦的墓在政府划定的景区之外,三年过去,这里仍旧是老样子。
时霖每次来都要拔去坟土上长出的杂草,只是这边雨水多,草的长势旺盛,就算拔干净了,没多久就会冒出新的一茬。
时霖最近有些忙,已经快有两月没来,但爷爷的坟土却很干净,偶尔有一两颗小小的草苗,才是新冒出不过几天的样子。
时观钦年轻时好酒,生病之后就戒了,虽是如此,时霖还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爷爷墓碑前,一杯捏在指间。
“现在又可以喝了,”时霖轻声说话,“……好吧,是我想喝一点儿,爷爷你陪我吧。”
时霖今天带来的是白酒,酒味辛辣,入喉像吞刀子,他是第一次喝,才喝一口就呛出了满眼的泪花。
“咳咳,爷爷,他又来找我了,”时霖咳完,小声说,“他说他一直在想我,还问我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时霖倚着墓碑歪坐,像依偎在爷爷怀里:“不快乐。”
他又重复:“我不快乐……”
时霖用袖口抹抹眼睛:“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爷爷,你能告诉我吗?”
可是墓碑和坟土都不会说话,时霖耳边只有轻轻呼啸的山风,和头顶鸟儿悠闲的鸣唱。
渐渐的,喉管适应了那股辛辣,时霖就又喝了一小口酒。
“我其实三年前就原谅他了,”时霖指腹触碰冰凉的碑面,“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近一点儿还是远一点儿?我们两个都受了伤,都留了好大的疤,疤痕不会消失,我们也都回不去。”
时霖倚着墓碑,他已经喝了两杯酒,头开始晕,眼睛和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很小声地抱怨:“没有人教我……”
时观钦孤身一辈子,没法教他爱情。
而自己,在该学着明白的年纪已经在地下擂台搏命,变得和兽类一样简单。
他认识了钟梵钧,遥遥落在钟梵钧屁股后面。
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爬的婴儿,没人教他怎么走,但现实叫他跑起来,他只能踉踉跄跄地抬腿试探,把自己摔得满身青紫,也才摸到一丝门道。
“这比上学背书还要难,”时霖说着变得委屈,眼泪在碑石上流出短短的湿痕,“可是我连学都上不好。”
“我要是再试着学,又摔得很惨怎么办?”
树叶的缝隙拓下斑驳的光影,在时霖眼角一晃一晃,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时霖才爬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了没两步,竟然看到钟梵钧,这个本该两天后才回来的人,此刻竟直直地站在不远处。
时霖停住脚:“你要和我爷爷说说话吗?”
钟梵钧摇头:“我已经和他说过很多遍了。”
“什么?”时霖疑惑地问,“你说什么了?”
钟梵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定定地望着时霖。
时霖突然紧张心慌,脚尖下意识动了动,雨后山土松软,一动就滑,时霖趔趄一下,又很快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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