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只需要乖乖被我养着。”
转天早上,钟梵钧还在睡梦中,耳朵却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可闹钟还没响,他不耐烦睁眼。
时霖光着满是痕迹的上身,撅着屁股翻箱倒柜,钟梵钧盯着看了会儿,没好气:“找什么呢?”
“吵醒你了?”时霖转身看他,不好意思笑笑,“我在找我的衣服。”
“这一柜子不都是?”
“我的意思是我从家带来的,自己的衣服,我记得就是放柜子里了啊,怎么找不到,你知道在哪吗?”
那些褪色变形的破烂,当然是扔了。
“找它们干什么,这些衣服不够你穿?”钟梵钧问。
“这些太贵了,我刚开始不知道,以后还是不穿了,你问问服装店,给退了吧。”时霖有些懊恼地提议。
钟梵钧了然:“吊牌摘了,退不了,而且这些都是合作的服装品牌免费提供的衣服。”
“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然呢,”钟梵钧话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你不是总感叹,说大城市机会多。”
“那就好,”时霖松口气,笑起来,“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钟梵钧拧眉想了想:“反馈试穿感受,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原因是什么。”
时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从衣柜里挑了套没穿过的新衣,回头夸钟梵钧:“我同事说这些品牌的衣服可贵了,你真厉害,能和他们合作。”
钟梵钧嗯哼一声,不置可否。
时霖换好衣服,下楼给钟梵钧整了份包括沙拉三明治咖啡的西方早餐。
今天不用上班,他出门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买到快馋疯了的包子豆浆。
坐在路旁的休息椅上吃完早餐,乘坐地铁前往H市郊区的知山疗养院。
知山疗养院位于半山腰。
时霖步入疗养院,看到很多树木花草,它们由专门的工人打理修剪,长成最温暖和谐的样子。
这样经由人工精心雕琢的景色,和丰顺县离崖镇,他家后面那座原始粗犷,冷漠得有些阴森的箕尾山相比,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时霖到房间没看到爷爷,问过护士才知爷爷被推去后山散心了,他没急着去找,先去见了医生。
“不太乐观,”医生摇头,“肺部病变不可逆,我们只能尽量减缓病情进展,避免呼吸<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急性感染等,目前看来效果还算可以,只是……”
医生染上愁容:“你爷爷治疗意愿并不强烈,你知道的,病人的心情对病情影响也很大,如果可以,你最好还是和他谈谈。”
时霖赶到后山远远看到爷爷的背影,踌躇着没有往前。
巧的是时观钦突然回头,看到他,向他招手:“小霖,站了多久了,快过来。”
时霖笑笑:“我刚站在那,半秒还没到呢,爷爷你就转头了,这是不是我们爷孙间的心灵感应。”
时观钦笑起来,又咳两声:“你个捡来的娃娃,是我的亲孙子吗,就说有心灵感应。”
时霖他不服气地笑笑:“才不管这个,我叫你爷爷,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时观钦发愁地看他一眼,请护士把陪着他的眼神清澈的老友送回去,又对时霖说:“这里景色可真好,你推我去看看。”
时霖绕到轮椅后,推着爷爷沿着石板路缓慢向前。
时近中秋,漫山的树叶已经变黄,风一吹就簌簌飘摇落下。
一片生命耗尽的树叶落在时观钦肩头,时霖捏在指尖。
越往前越寂静,时观钦终于开口:“小霖,我看够这边的景色了,该回家了。”
时霖抿着嘴,不应声。
时观钦叹口气,又道:“爷爷不想拖累你。”
时霖眼眶发酸,压住哽咽:“没有拖累。”
时观钦这么了解他,知道他在偷偷抹泪,枯瘦的手抬起来,拍他的手背:“怎么会不拖累啊,爷爷又不是小孩,知道在陌生城市打拼有多难。”
“你才19岁,没有背景没有学历,赚点钱不容易,我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病老头子,就不白折腾了。”
时霖最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使劲摇头,希望把钻进耳朵的声音甩出去。
“爷爷你太小瞧我了,我很会赚钱的,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说,我昨天发工资了,有好几千块呢,当服务员真好,又管饭又不用被太阳晒,钱也给的很多,我昨天……昨天还给自己买了烤香肠吃,可太香了,回家的话,要走很远才能买到,我不想回去。”
时观钦不说话了,时霖紧了紧握着轮椅推手的掌心,不敢绕到前面和爷爷对视,因为他眼睛太红了。
但他也不能让爷爷细想,不然一定会发现破绽。
他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看到自己针脚工整的外套袖口时,突然灵机一动:“医生今天还给我说,他们有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问我们要不要参加,就是让我们免费用药,然后提供用药反馈供他们研究,就是你平时量的那些数据,我觉得很好,爷爷你觉得呢?”
时观钦有些迟疑:“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当然了,大城市机会可多了,”时霖也顾不上眼睛红不红了,蹲到爷爷膝头前,让时观钦摸他很柔软暖和的外套,复述钟梵钧早上的话。
时观钦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问:“……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时霖真诚地猛猛点头,“钟梵钧是个很好的人,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也有好好感谢他,爷爷你放心,你孙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时观钦笑笑:“那就好。”
天气正好,两人又逛了会儿,直到爷爷精神不济,他才把人送回。
时霖坐在院内人工湖旁的休息椅上发了会儿呆,心平静下来,又觉得冷,他拢了拢衣领,想到什么,捏着领口的手指突然一顿。
“平时有不懂的给我打电话,或者上网查。”钟梵钧在教他打视频电话时这样说过一句话。
时霖紧张地抿了抿唇,在搜索引擎输入“钟梵钧”三个字,相关介绍好长一列,却没有他想找的信息。
又换了几个搜索词,还是没找到一点和服装公司合作的消息。
钟梵钧是个怀有善意的骗子,时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心里得出结论。
【我现在突然好想见你】
时霖在聊天框给钟梵钧发消息。
发完自己愣了愣,又咬着唇长按撤回了。
这个本领没人教,是他有次等钟梵钧回复时太无聊摸索到的。
突然有个巴掌大的绿色玩具球骨碌碌滚过来,碰了下脚尖停住。
时霖捡起小球,往四周望了望,看到爷爷嘱咐护士帮忙送回房间的那位老友。
说是老友,其实只是头发白得厉害,脸看上去要比爷爷年轻很多。
时霖把球还给爷爷老友,对方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时霖被感染,刚想笑回去,就看到对方把玩具球往嘴里塞。
“12号,这个不能吃。”守在一旁的护士早有预料,赶在玩具进嘴前伸手拦住了。
时霖眨眨眼,询问地看向护士,见对方用手指了指脑袋,他就明白了。
“故事,听故事。”被叫作12的老爷子满是稚气的要求。
护士无奈,看向时霖:“他是8年前被钟先生安排到我们这儿的,看见人就让对方讲故事,你给他讲个?”
时霖愣了愣:“可是我没听过什么故事,更不会讲……”
护士俏皮地眨眨眼,用口型提醒时霖:可以现编。
时霖的脑子还没高级到可以立马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为了不让老爷子失望,只好把自己经历过的事讲出来。
他讲完小时候被爷爷捡到的事,12央求着还要听,他想了想,决定讲一个不可思议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小霖的男孩,他很害怕家后面那座阴森的高山,但他每次受伤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偷偷爬上山,躲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木屋里。”
“那天,他发烧了,又难受又害怕,抱着菜刀倚着门,不敢睡觉。”
“突然,外面咣当一声闷响,他害怕是猛兽或者是追来欺负他的人,不敢开门,偷偷从窗户缝往外看,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12的头快伸到时霖怀里,眼睛瞪得老大,迫不及待追问。
“他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得突兀,紧贴着脑袋的一老一少均是一个激灵,时霖掏出手机查看,上面竟然跳动着“钟梵钧”三个字。
他滑动接听键,手机放在耳边。
“陪完老爷子了吗,我在疗养院门口。”
“什么!马上来!”
时霖兴奋地从长凳上蹿起来,火急火燎地把12的轮椅拉到护士旁边,在一声声急切的“然后呢然后呢”中,向疗养院大门跑去。
时霖体力好,跑出大门只是稍微有些喘,额头感受到凉意,是风把头发吹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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