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陆白的声音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什么都看不见。哥哥,灯呢?”
秦弈握紧他的手。
“灯开着,很亮。你的眼睛受了伤,医生包扎了,所以看不见。不是灯的问题,过几天拆了纱布就好了。”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消化不了这句话。
“受伤?”
他的声音有些困惑,“我为什么会受伤?”
秦弈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车祸。你不记得了?”
陆白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回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记得。”他说,“我记得……哥哥带我去河边抓鱼,我们在烤鱼吃。”
秦弈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德城。河边。烤鱼。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是小阿九五岁的时候,在德城那条河边,他带着他抓鱼、烤鱼。
陆白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天真。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不想在医院里,这里好黑。”
秦弈看着他蒙着纱布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上的擦伤结了褐色的血痂。
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和那个杀伐果断的陆九爷判若两人。
不,在秦弈心里,他从来都是那个孩子。
“我们先在医院住几天。”
秦弈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脏被攥紧的人。
“等你的眼睛好了,我们就回去。”
“回德城吗?”
“嗯,回德城。”
陆白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安心了。
他的手不再攥得那么紧,慢慢放松下来,但依然握着秦弈的手指,没有松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年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医生。他接到秦弈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病历本。
“醒了?”年锦走到床边,看着陆白。
陆白偏过头,面朝声音的方向。
“哥哥,是谁?”
“年锦。你的朋友。”秦弈说。
“哦。”
陆白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听见了一个不熟悉的名字。
年锦看了秦弈一眼,秦弈微微摇头。
年锦没有多问,俯下身,翻开陆白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测了测他的反应。
“陆白,你认得我吗?”
陆白沉默了一下。
“不认得。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九。”
年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秦弈。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秦弈没有说话,但年锦从他眼底读出了什么。
“需要做个脑CT,确认一下头部瘀血的情况。”
年锦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陆白。
“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是瘀血压迫神经导致的记忆障碍。”
“我不想去。”
陆白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抗拒。
“哥哥,我不想做检查。”
秦弈弯下腰,靠近他。
“只是拍个片子,不疼。很快就好。”
“不要。”
陆白的手攥紧了秦弈的手指,“我不去。”
年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从来没见过陆白这个样子。
不是冷漠,不是狠厉,而是一个害怕做检查的孩子。
他求助地看向秦弈。
秦弈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弯下腰,将陆白从床上打横抱起。
陆白没有挣扎,反而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哥哥带你去。”秦弈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九乖,做完检查我们就回来。”
陆白没有说话,但搂着秦弈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年锦推开门,在前面引路。
秦弈抱着陆白走出病房,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出声。
顾原和齐瑶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CT室在二楼。
年锦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医生准备好了设备,等他们一到就开始。
秦弈把陆白放在检查床上,陆白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阿九,松开手。我就在外面等你。”
“不要。”陆白的声音闷闷的,“哥哥别走。”
“不走。”
秦弈握住他的手,“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你。”
“好吧。”
陆白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
秦弈退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检查床缓缓移动,陆白躺在上面,纱布蒙着眼睛,一动不动。
年锦站在秦弈旁边,压低声音说:“
他现在的状态,像是记忆退行到了童年。这种情况可能是头部瘀血引起的,也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应激反应,还有一种可能...是曼陀罗。”
秦弈的目光没有离开玻璃窗。
“他会恢复吗?”
“不确定。”
年锦的声音很沉,“如果是瘀血,等血肿吸收了可能会恢复。如果是心理应激,需要时间。如果是曼陀罗……”他没有说下去。
秦弈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是曼陀罗,那就没有解药。
霄珩那边一直没有进展。
检查很快结束。秦弈走进去,把陆白从检查床上抱起来。
第186章 怒又怎样?
陆白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哥哥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
“疼。”
“哪里疼?”
“不记得是哪。”
陆白的声音含混,“就是觉得疼。”
秦弈收紧手臂,抱着他走出检查室。
年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出来的片子,眉头紧锁。
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眼睛发涩。
秦弈没有回头看他,他一直往前走,脚步很稳,怀里的人很轻。
回到病房,秦弈把陆白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陆白的手很快又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攥住,不放。
“哥哥。”
“嗯。”
“我刚才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哥哥不见了。我一个人在河边,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弈低下头,将陆白的手贴在唇边。
“我在。没有不见。”
陆白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睡着了。
秦弈等他呼吸平稳了,才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走出病房,带上门。
年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CT片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瘀血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吸收的迹象。”
年锦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位置在颞叶海马区。这块瘀血压迫了神经,可能是导致他记忆退行的直接原因。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抽了血,送去了检验科。曼陀罗的含量稳定,但……”
他顿了顿,“不排除它和瘀血共同作用,加重了症状。”
秦弈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晴不了。
“年锦。”
“嗯。”
“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五岁。他记得德城,记得河边,记得烤鱼。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不记得陆家,不记得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
年锦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你。”
秦弈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啊,他记得他。
他记得哥哥,记得影子哥哥。
在他五岁的记忆里,哥哥是唯一的光。
二十年过去,他弄丢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弄丢他。
“这件事,除了你、我、迟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年锦看着他。
“你是想...”
“他失忆的事,不能传出去。”
秦弈的声音很平,“京市现在已经够乱了。如果那些人知道陆白失忆了,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年锦点了点头。“我明白。”
秦弈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病房。
陆白苏醒的第二天,失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市蔓延。
秦弈没有刻意隐瞒,他只需要让迟一放出一句话。
陆九爷伤了眼睛,正在休养。
足够了。
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那些以为陆白倒下就能分一杯羹的人,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暗眸的人像一张铺开的网,从京市中心向外扩散。
沈舟带队,顾原和齐瑶压阵,陆秋和陆夏冲在最前头。
第一天,三家上市公司宣布破产,两家被收购,四家银行的信贷部连夜修改了对京市几大家族的授信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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