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路修好了。
骤然被投进明亮的环境,艾德蒙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几秒,视野里才渐渐出现物体的轮廓。他立即扑上前去,想把掉落的文件夹抓在手中。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文件夹时,那东西忽然自己飘起来,艾德蒙一时无法思考,视线木然地随之上升。
面前那人将文件夹拎在手里,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微微皱起眉,手指捻动纸页,迅速扫视过一遍。
跃动的灯光照亮那人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依然沉在宁静的黑暗里,对着窗口那一侧的亮银肩徽闪烁着冷淡的光。
艾德蒙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顿感脚下的地面像流沙一样回旋着流逝,整个人似乎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厌恶和忌惮着的人,方洄。
艾德蒙额上青筋暴跳,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尖刀。
只见方洄抬起头,黑玉般的眼珠清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却将手臂一抬,将文件扔了回来,一声不响径直走出门去。
“怎么了?有人吗?”五楼另一侧遥遥传来询问。
“没有,继续搜。”方洄面无表情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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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拉远,屏幕上一个蒙面囚犯放倒了看守侧门的行动队员,手臂一撑翻过围墙,转眼消失在画面边缘。
路修斯没有调取其他监区的监控,进一步追查那人的去向,反将手指轻轻一点,下一秒,方洄的身影出现在画面正中心。
这一帧被截取下来,缩小了尺寸,移动到屏幕的左上角。
与之汇集在一起的,还有方洄走在图书馆走廊的画面、深夜从医务大楼出来的画面、在食堂门口站岗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切片布满了屏幕。
“我对我这个弟弟的眼光,还是很了解的吧?”路修斯饶有兴味地说。
齐敏站在他身侧,身体僵直,面容紧绷,像尊冰雕般一动不动,只有眼中阴沉的怒火时明时灭。
第12章 明暗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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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监狱长办公室遭窃,大张旗鼓地闹了好一阵,到今天却安静得不落一丝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方洄一踏进这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厚窗帘遮住窗户,冬天里唯一带着暖意的日光也被隔绝在外。
除了叫他来的路修斯,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微微反光的金丝眼镜,单薄颀长的剪影,方洄只消一眼就认出了齐敏。
在这里见到他并不奇怪,但齐敏到底充当什么角色,在什么情境下起作用,仍是一个谜团。
“方洄警官,”路修斯开口道,神情一如既往的和煦,他双臂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搭在下颌,“一直没有问你,你加入行动队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仰慕您,想离您更近一些。”方洄抬头,直视着路修斯的眼睛,答得干脆利落。
话一落地,路修斯忽然笑起来。他缓步踱到方洄身后,按着方洄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
“很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像你这样毫无诚意的,还是第一个。”
方洄张了张口,刚要说话,霎时一束雪亮的射线直直打进眼中,像一把利剑迎面贯来。
强光在他视野中变换颜色、缓缓转动。愣了片刻,方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扭过头,机械地朝身后望去。
亮灯的是一台投影仪,他从投射在墙壁的巨大画面中,看到了不同时间和不同地点的自己。
相同的是,这些画面都精准地指向他和陈魄行踪的交汇。
窗外朔风呼号,寒气沿着墙壁和地面攀爬,无声沁入皮肤。房间内一片沉默冰冷,仿佛呼吸间都带着寒霜。
“长官,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方洄平静道。
“你知道背叛我的后果吗?”路修斯声音渐沉,尾音在四壁间轻轻回荡。
“这几张照片能证明什么?”方洄语气冷硬,不自觉捏紧了椅子的扶手,“我想,应该不够定我的罪吧。”
路修斯轻轻一笑,掐着他的下巴说道:“那你就错了。治你的罪,我什么都不需要。”
“如果您想治我的罪,就不会叫我到这儿来了吧。您想让我怎样证明我的忠诚呢,长官?”方洄说。
“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理应知道该站在哪边。只要你说服陈魄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放你们两个一条生路。”
方洄眼中一亮,但转瞬间,怀疑的浊浪一涌而上来,盖过头顶,将他吞没。
“你们说的钥匙究竟是什么?”方洄几乎脱口而出。
“钥匙在形式上是一串无规则的乱码。至于钥匙的用处,并不是秘密,它连接着一道地狱之门,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陈魄把它藏在哪里?监狱外?”
路修斯唇角一勾,眼底并无笑意,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方洄,纤长的手指叩了叩方洄的头,“不在任何地方,就藏在他的脑子里。”
“也许他早就忘了。”方洄说。
“只要他仇恨我一天,因我痛苦一天,渴望自由一天,他就不会忘记。”路修斯说。
方洄深深陷入沉默。须臾,他朝齐敏的方向瞥了一眼。
齐敏像个局外人一样,神色漠然,双眼空洞。
然而,方洄敏锐地发觉到,齐敏摊开平放在双腿上的手指,蜷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指尖深深掐陷进布料之中。
他在愤怒吗?因为自己背叛了他?
方洄离开时,在背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薄薄一张木板好似千沟万壑,横在两人之间。
待门关上,齐敏才冷冷说道:“让他去说服陈魄,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路修斯重新坐到自己椅子上,绸缎般的长发一挽,泼洒在椅背后。
“方洄可是一枚绝佳的棋子,虽然不能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但可以撬动那颗顽石之心。”路修斯瞥了他一眼,“对于方洄,你似乎有所顾忌。”
“我没什么可顾忌的,更何况我的任务原本就和他无关。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
“现在已经进入最后关头,群狼环饲,猛虎其中,你找不到代替我的人。如果你要害他的命,你大可以试试,我绝不会让你拿到钥匙。”
路修斯无视齐敏咄咄逼人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齐敏,听说你刚刚结了婚?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齐敏狠戾的神色一下子凝在脸上。
“好了,只要你做的干净,无关人等随你处置。”路修斯舒展了眉眼,说道,“你是我最不需要花心思控制的人,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和我本就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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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二楼的书房里传来一声低声的呵斥。
定期造访的清洁人员司空见惯,一声不响地退出来,拎着清洁工具,挪进旁边的房间。
与其他住在S区的囚犯不同,陈魄不被允许与监狱外的人单独接触。在他住所里的一切活动,都要在行动队员的监管下进行。
方洄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来。
他扭头望向楼下的客厅,看着家具摆设的全貌,想象这些年来陈魄是如何在这里生活。是不是在无数个夜晚,像咀嚼憎恨、痛苦、希望一样,一遍遍复诵那串毫无规则的编码。
书房的门大开,陈魄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看书,暖金色的光线柔和了他线条锋利的侧脸,房间里的气氛静谧又自然。
苦涩的心情顷刻决堤,压抑已久的、不可言说的冲动和渴盼,像潮水一样涌泄出来。
方洄不自觉地被眼前这一幕吸引,连隔壁吸尘器嘈杂的呜呜声也听不见了,只专注地,默默用目光抚挲他的背影。
这样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他早打定主意从幼稚烂俗的爱情中脱身,现在却深陷在罪恶的引诱之中,屡次为了陈魄舍身涉险。
陈魄似乎感受到目光,他回过头,在看到方洄时,那浅淡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天地之间仿佛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万物寂静无声。
“进来吧。你的职责不是监视我吗?”陈魄合上书,转身过来,仍紧盯着他,好像怕他溜走一样。
“艾德蒙拿走的那些文件,也是罪证之一吗?”方洄关上门,低声问道。
和艾德蒙对峙时,他匆匆浏览过一遍,那些文件全部指向泰拉工厂——隔壁州的一个金属零件加工厂,监狱的囚犯每隔一段时间要去那里劳动。
陈魄点点头,随后秀眉一扬,问道:“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呢?”
方洄答不出来,于是反问:“你说呢?要不是我帮你,你的头号小弟就折在枪口下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魄又朝他靠近了几步,声音低沉磁性,“你说要走,为什么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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