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有好几次都说过“我有在锻炼,可以背荣哥了”,靳荣随意听着,不以为意,他之前想:在他的生命里,小孩大约不会有需要背他的时刻。


    但上帝真是个好编剧。


    总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我长大了,荣哥。”


    裴铮强调:“我可以背你。”


    “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看。”


    特殊情况就应该特殊对待。


    靳荣没应声,他看着小孩漂亮的桃花眼,里面是不同于裴铮日常娇气的坚韧和自信,像一柄刚淬炼的刀,锋利无比,刀口还新,却已经为了他提早出鞘过了。


    靳荣一点儿也不高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心,心里没散的怒气混着担忧、心疼,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只形成了一句话。


    “……我不想要你长大。”


    第78章 蚀骨痛


    灯光惨白,血腥刺目。


    裴铮半跪在靳荣面前,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臂弯,想把人往自己背上带。靳荣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臂还搂着裴铮的腰,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了是给你添麻烦?”这种情况下,裴铮没办法去辨别靳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诚然他们两个人都很热衷于“哥哥和小孩”的相处模式:“但事实是,我真的长大了。”


    他只是喜欢在靳荣面前做小孩。


    “荣哥。”


    “你不能不把我的强大当回事。”


    靳荣的目光落在了裴铮脸上。


    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到脸颊上细小的擦伤,再看到小孩衣服上不知从哪里蹭上的灰,和微微湿润的发梢。他没有说话,裴铮以为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脸。


    靳荣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受伤?”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和一点儿不希望裴铮长大的私心在胸膛里翻涌,叫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铮顿了一下:“没有。”


    靳荣腿上伤口的血腥味完美掩盖了他肋骨下那道划伤,裴铮之前看过了,伤口不算深,只是因为是被薄钢片划的,后面可能要打个针,现在是他向靳荣展现自己“长大”的时刻。


    所以裴铮选择了隐瞒。


    靳荣看了会儿小孩的脸,没看出什么,他没有选择让裴铮背他,而是撑着墙壁,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


    “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没事,走。”


    两个保镖昏倒在门口,血水在地毯上绽出大片红色,裴铮从底舱上来时的动作已经惊动了阮观云的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说什么话,只能从走廊尽头的西侧通道快速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


    裴铮扶着靳荣,一步一步往前走,靳荣握着小孩的手,右腿疼得叫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发现后又松了松,看了眼面前的场景。


    “我们走维修通道。”他说。


    裴铮没问为什么,架着他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


    裴铮腾出一只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锁着。


    “换另一边。”靳荣说。


    从维修通道上去,可以达外面的甲板,比起密闭空间,显然是外部会更加安全,至少对救援来说是更方便的。


    海风迎面吹到了脸上。


    维修通道的出口在游轮三层的外侧甲板,平时是船员检修设备用的,位置隐蔽,不在主客区的动线上,裴铮出了通道,刚轻轻松了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伴随着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了舷梯的金属扶手上,溅起一串火花。裴铮本能地想上前,靳荣的把人拽回来,死死地箍进怀里,他的后背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哼。


    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阮观云换了衣服,不再是有些累赘的丝绒长裙,而是一件黑色的猎装夹克,袖口收紧,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冷硬。


    “靳总,这么着急走?”


    她身后站着三个黑衣男人,右手都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裴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靳荣按住了他的手。


    靳荣问:“怎么?您这是要送我?”


    阮观云挑眉:“那不一定。”


    她的目光转向裴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商品:“你弟弟倒是挺有意思的,你提前把他送走,我都想着捉不到人了,他还能从底舱爬上来,一个人撂倒我两个保镖——靳荣,你教得好啊。”


    “你想怎么样?”裴铮问。


    “我想怎么样……刚才已经跟你哥哥说过了,”阮观云抬了抬手,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来,她漫不经心道:“30%的股权,或者你。二选一,很够意思了。”


    裴铮皱眉:“什么?”


    “他没告诉你?”阮观云挑了挑眉,看向靳荣:“靳总,您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和弟弟商量商量呢?”


    保镖越来越近,距离他们只有三米:“裴铮,你哥哥不肯选,你来替他选,好不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兄弟情深。”


    “……”


    “你是想要我吗?”裴铮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假面:“你是想要用我威胁靳荣吧?你现在要百分之三十,手里有我这个人就敢要百分之五十,靳荣如果妥协了,回头你就敢要整个靳氏。”


    “阮总配得感还真是不低。”


    阮观云微微眯眸,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靳荣已经受伤了,跑不了,阮观云朝保镖示意了一下:“抓这个小的。”


    听到指令,黑衣男人的手迅速伸了过来,直奔裴铮的肩膀。裴铮皱了皱眉,刚想动作。


    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了出去。


    靳荣一手揽着裴铮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保镖的手腕,拇指扣住对方的掌根,其余四指死死卡住腕骨,用力向外一翻——


    “咔嚓。”


    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靳荣已经顺势把人推了出去,保镖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整个人朝后摔倒。


    “滚!”靳荣沉声呵斥。


    剩下的保镖下意识后退半步。


    “铮铮,别怕。”


    靳荣轻声安抚:“我们等一等。”


    阮观云道:“把枪给我!”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响起旋翼的声音,黑点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两架直升机并排飞行,机身侧面的泰国国旗标识清晰可见。


    “阮总!”一个保镖从舱内跑出来,神色焦急:“刚才收到了海警的海事通信,说十五分钟内要登船调查,必须开放游轮,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阮观云没理他,看向天空。


    她骂了句脏话:“……军方也到了。”


    裴铮看着直升机内降下绳梯,戴简章的泰国军人从中出来,三两下制服了阮观云那些下属,暗暗地松了口气:“荣哥。”


    靳荣没有回应。


    裴铮转过头,看见靳荣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阖着,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几乎站不住了。他的手还搂着裴铮的肩膀,但力道已经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荣哥!”裴铮连忙扶住他,把他从栏杆上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别睡!你跟我说话,医生马上到了!”


    “没事,没事。”靳荣握他的手,怕裴铮害怕,咬牙强撑着不敢跌下去:“只是有点儿晕,别怕,乖乖。”


    裴铮的眼眶红了。


    “……”


    “不麻烦,”靳荣抱着他,忽然说:“你特别棒,从来没有给哥哥添过麻烦。你在船舱里说,让我不能不把你的强大当回事。”


    裴铮微微愣了一下:“怎么……”


    “我听到了,”靳荣说:“我当回事了。”裴铮不是今天才开始强大的,他已经强大了很多年,小孩从八岁前的污泥里走出来,被他移植到养分更充足的花园里,即使他精心浇水、照料,但花永远都是靠自己生长的。


    他有颗高敏感的玻璃心,却早已经自筑了更加坚硬的外壳,靳荣完全可以相信,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裴铮也会是那个抹掉眼泪,一往无前的人。


    但是——


    “但是铮铮,”靳荣把裴铮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你可以是任何人的裴总,是很厉害的老板,但在哥哥这里,我不想要你长大,你永远是小孩。”


    “要永远被照顾、保护、宠爱。”


    “这是哥哥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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