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难以彻底征服的永远是那两样东西——天空,和大海。


    游轮越来越近,皇家公主号的英文和泰文并排印在船头,字样在阳光下有些反光,螺旋桨早已经停了,游轮处于抛锚状态,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呼——”裴铮喘了两口气。


    他绕到船体左侧,那里有一排舷窗,是底舱的通风窗。裴铮游到最近的一扇舷窗边,抓住窗框,从嘴里取下手枪别在腰后,摸出救援刀,用力撬开了锁扣。


    他推开舷窗,翻身钻了进去。


    现在游轮内的通道已经通过中控台关闭,裴铮只能从横梯上楼,梯子的横档似乎根本没有检修过,腐蚀得有些厉害,他用力抓紧,想直接翻上去。


    “呲——”


    暴露在外的薄钢皮划伤了他的皮肉,裴铮闷哼一声,差点儿没抓紧,他咬牙翻上去,掀起衣服,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地方,渗出血的疤痕从肋骨延伸到了腹部。


    裴铮皱眉,下意识叫:“荣……”


    停顿了一下,他闭上嘴巴。


    “……”


    裴铮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那些他从小到大,被靳荣宠着哄着手把手教会的技能,完整地塑造了此刻“回来的裴铮”。


    游泳,射击,船体构造知识。


    但凡靳荣没有耐心,那时候觉得他作精得太厉害,没有好好地哄着他,有一样舍下没有教会他,那么裴铮今天也不会有这么磅礴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回到这艘危险的游轮上。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东侧底舱有动静,监控画面没了,但捕捉到了声音,”保镖按着枪,对对讲机里说着泰语:“派两个人下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宾客没离开。”


    裴铮靠着墙壁,暗骂一声。


    他撬舷窗的动作还是被发现了。


    脚步声远了两个,裴铮静静等待着,等那两个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探出头看了眼剩下的两个保镖。


    这两个人距离稍远,都背对着他,一个在用对讲机说话,另一个低着头刚从烟盒里咬了支烟出来。


    裴铮屏住呼吸,从侧面飞出,格洛克的枪托用力砸在男人鼻梁上,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人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用力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枪也滑了出去。


    “喂!怎么回事?”


    第二个人警觉,枪口扫了过来。裴铮已经贴地滚了出去,子弹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裴铮翻身、扣扳机,子弹瞬间命中对方右肩。


    裴铮把人拽起来,托着他按在门上,枪口抵住他的下颌,微微侧了侧头示意:“靳荣在里面是吗?给我开门。”


    “先、先生……”


    裴铮压紧枪管,沉声:“开门。”


    男人慌里慌张地摸到密码锁,手指颤抖着按下数字,可能是因为濒临死亡太过紧张,他的密码输错了两次。


    裴铮很没耐心地等着,指腹几次勾到扳机,直到响起声音:“密码正确”。


    “砰!”


    裴铮提着枪,抬脚踹开了门。


    茶室里非常暗。


    三面落地窗都被金属隔断封死,是游轮上某种应急装置,不经主控室不能打开,靳荣一手压着桌面,勉强支撑着刚刚和阮观云的下属搏斗过几场的身体,在黑暗中思考出去的办法。


    阮观云只提了两个条件。


    30%控股,或者把小孩送她。


    “是必选题,靳总。”


    靳荣说:“哪一样都不可能。”


    阮观云做足了准备,她买通了泰华慈善酒会的主办方,以游轮出现安全问题为由,清掉了游轮上的所有宾客,主办方已经尽到了保护义务,留在船上的人出现任何问题,都只会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裴铮。


    他的宝贝铮铮……


    事到如今靳荣只后悔把裴铮带过来了,本意只是想陪他好好地玩儿几天的,怕他在清迈闷,想叫小孩开心开心……幸好还有关越在,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


    但人生往往事与愿违。


    事物的发展总会与心愿背道而驰。


    靳荣吐出一口气,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中待久了,靳荣的大脑有些发晕,他居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荣哥!”


    然后,光从走廊透了进来。


    靳荣怔了一下,瞳孔骤缩,还没完全看清门口的身影,那道影子已经朝他扑了过来,靳荣没提前预备力气,被扑得微微踉跄了半步,才拥住怀里的人:“铮铮?!”


    他把那张脸捧起来。


    乱七八糟的小孩站在他面前。裴铮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脸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擦伤,破了点儿皮,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怎么回来了?”


    裴铮叫他:“荣哥。”


    “……你回来干什么?”


    比惊讶更先升起来的是控制不住的怒火,靳荣无法遏制自己的气愤,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谁让你回来的?!关越呢?


    “我不是让他带你走了吗?”


    裴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


    裴铮轻轻地搂住他的腰。


    靳荣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tm的,出去我弄死他。”他低头看裴铮,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狼狈又失控。


    “……”


    走廊里的光从敞开的门斜照进来,在茶室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个保镖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裴铮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刚才被他用枪托砸晕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一只手正颤巍巍地伸向地上那把滑出去的枪。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扳机护圈。


    裴铮脸色一冷,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猛地探向腰后——


    摸了个空。


    他僵了一瞬,意识到枪已经被靳荣抽走了,就那一眨眼的功夫,保镖已经抓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


    裴铮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股蛮横的力量撞进他胸口。靳荣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身体同时转过来,用脊背挡住了那道枪线。裴铮的脸被死死摁进他怀里,鼻梁撞上他坚实的肌肉,疼得发酸。


    靳荣捂住了他的耳朵。


    “砰!”


    枪声从靳荣的掌心里炸开。


    保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那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枪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个人几乎都半坐在了地面上,很久没有说话,靳荣的手臂还箍着裴铮的腰,掌心扣得很紧。


    “没事了。”他说。


    靳荣低下头,下巴抵着裴铮的发顶,手掌从他腰侧移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窝里。


    “刚才你想掏枪?”


    裴铮说:“保镖那里拿的。”


    “哥哥在,”靳荣低头看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在这里,你不用出手。”他脸色难看,轻轻地摸了摸裴铮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靳荣松开裴铮的后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滑到腰侧,五指收紧,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道:“我们起来吧,哥哥先抱你出去。”


    “好。”


    裴铮自然地攀上靳荣的脖颈。


    他被靳荣托住身体,膝盖还没打直,靳荣的手臂已经绕到他腿弯,微微用力收紧,下一秒,裴铮的身体腾空了。


    “荣哥。”


    裴铮被他抱起来,感觉靳荣起身时,身体好像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在意,小腿盘上了靳荣的腰,在他身上当挂件。靳荣朝门口走了半步,裴铮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靳荣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他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靳荣的右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膝盖猛地砸到了地面上!


    “砰!”靳荣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倾斜,但他抱紧裴铮的手臂没有松,甚至在失衡的瞬间收得更紧了,把裴铮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裴铮的身体被他的手臂和胸膛构成了一道完整的屏障,稳稳地护在了中间,裴铮愣了一下,声音变了:“荣哥?!你怎么了?”


    他目光下移。


    趁着走廊的光看到了靳荣的腿,这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勾勒出一个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血从膝盖上方的位置往下淌,顺着小腿流下来。


    地面上已经聚了一滩暗红色。


    ……靳荣腿上中枪了。


    裴铮脸色变了变,连忙掰开他的手,从靳荣怀里滑下去,紧急撤回一个撒娇:“荣哥,我背你!”


    很久以后,靳荣再回忆起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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