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质问我?”


    不回消息还有脸质问他。


    裴铮被抱着坐在椅子上,靳荣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娇养的波斯猫误入了垃圾场一样,看着就胆战心惊。


    裴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叫的车进不来工地,这边路太不好走了,鞋子弄脏了。”他穿的是运动鞋,走路倒没什么,只是工地灰尘重,浅色也太容易沾雨污。


    他把脚抬起一点,理直气壮。


    “荣哥给我擦擦鞋。”


    靳荣胸腔里从里到外都是疼的,伴随着神经一根根来回跳动,十指发麻,听见小孩的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口袋,在里面摸了半晌都没找到纸巾。


    裴铮只给了他几秒的时间,过了就要发小脾气,脚尖轻轻地碰了碰靳荣的小腿,控诉道:“你不爱我了。”


    “爱,爱。”


    靳荣半跪下去,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哥哥最爱你,你不知道么?”找不到纸巾,靳荣扯起外衫袖口,托着裴铮的脚放在膝上,用袖口的布料一点点给小孩擦干净鞋面。


    “哥。”


    裴铮张开手臂,滑进了靳荣怀里。


    第69章 罗曼蒂克


    裴铮这一滑,整个人就嵌进了靳荣怀里。靳荣单膝跪地的姿势不稳当,被小孩这么一扑,稍微踉跄了一下,手掌却稳稳托住了裴铮的后背,把人箍在胸口。


    “哥哥身上脏。”靳荣低声说。


    他穿着的工装没来得及换,有些皱,袖口还沾着给裴铮擦鞋留下的泥污,衣襟上是被雨水沾上的潮气,怎么看怎么狼狈,不比他还在北京的时候。


    裴铮挪开一点儿,看了他一眼。


    靳荣的皮肤被晒黑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面容更加硬朗,轮廓被风春日晒打磨得更加分明,眼窝比从前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


    靳荣见他看自己,晃晃小孩。


    轻声说:“哥哥去换个干净衣服,你身上被雨淋了,也得换换,不然湿着要不舒服,先起来?好不好?”


    “那你就不抱我了?”裴铮问。


    靳荣把他从怀里捞出来一些,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了更新的改变,明明裴铮也不是第一次要抱,甚至偶尔也主动亲亲他,撒个娇——难道是因为小孩跋山涉水,走这么远来看他的缘故么?


    所以让他的主观想法产生了推移。


    靳荣把他的腿拉上来:“抱。”


    裴铮立刻说:“你的‘抱’听起来很凶。”他整个人被靳荣兜了个满怀,下巴贴在他肩头,靳荣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裴铮还是煞有其事地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


    靳荣失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两下,给小孩顺毛,声音放得更轻:“那怎么办?我在这边凶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怎么说才不凶?”


    裴铮想了想,说:“温柔一点儿。”


    “抱。”靳荣又试了一遍,尾音拖长了一些,声音更轻,语气无奈,随着裴铮的开出的试卷参加测试,任他打分:“这样呢?还凶不凶?”


    “还行吧。”裴铮挑剔地评价。


    靳荣就懂了:这是勉强及格。


    靳荣托着他站起来,小孩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黏得像只考拉。这个姿势从让外人看肯定不规矩,但裴铮显然不打算下来,靳荣也没打算放。


    “这块儿是临时搭的板房,换衣服不方便,我们去居住楼那边,外面雨还在下着,得带个伞,等会儿换了衣服再洗个澡,”靳荣一手开伞,一手抱着他,声音顿了顿:“铮铮吃饭没?”


    裴铮说:“没,飞机上好困。”


    他临时决定,临时飞过来,也没特别准备什么,只和助理吩咐了几句Aura相关的事务,在天空上飞缺氧,再加上裴铮太担心靳荣真的出事,于是就算乘务送上来的饭看着再诱人,裴铮也没吃两口。


    靳荣道:“那我们再去食堂吃个饭。”


    居住楼不算太远,从工地临时板房出来,沿着石子路向西走,经过一大片隔开施工的空地,再绕两个弯儿就到了。眼前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外表看着还算不错。


    楼下还种了几颗芭蕉树,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绿得发亮,裴铮看见没被雨打湿的水泥地,从靳荣怀里下来,踩在了地面上。


    “在几楼?”他问。


    “二楼,”靳荣牵着他往上走,一点一点地用掌心包住小孩的手指,裴铮把指节蜷起来让他包,靳荣收了伞,搁到一楼的空地上:“铮铮,这边条件一般,比不上家里,你将就一下。”


    裴铮没接这句话。


    房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差,对比他小时候模糊记忆中的‘家’,其实要好太多,虽然略微简陋,但设备齐全。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书,靠床的位置上有张桌子,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图纸,干净整洁。裴铮默不作声,把脚伸到靳荣面前。


    靳荣已经半跪下去,拿拖鞋给他换上,边往上挽他的裤脚边说:“晚上哥哥送你去市区酒店住,成不成?”


    如果早能预料小孩要来,最初装这栋楼的时候,他就该更精细一点儿,把居住条件设得更好一些,免得裴铮大老远过来,还要白白受罪。


    只是现在再这么想也来不及了。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


    “市区距离这边还远着,来回四个多小时,你不睡了?”裴铮疑惑,他走进房间:“荣哥为什么觉得我吃不了苦?”况且这里的条件也不算差,中规中矩而已,不至于再折腾。


    “我不是觉得你吃不了苦,”靳荣把他换下来的鞋放到鞋架上,鞋尖朝外摆正:“是不想让你吃苦。”


    提起吃苦,总逃不了那三年。


    裴铮远去伦敦的那些时间,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上学,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回来又被他吵得心烦头疼——他让小孩吃过的苦还少吗?


    于是靳荣竭力去弥补,说是弥补,其实也只是表面名义,实际上他一点儿也看不得裴铮受罪,他要小孩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住的房子要舒适,娱乐活动要开心。


    小孩年轻,要更活泼一点儿。


    要被捧在手心里。


    要能大大方方地骑在他头上作精。


    “……”


    关于“送裴铮去市区酒店”的提议被裴铮本人驳回,靳荣又劝了两嘴,最后不了了之。


    两个人一起洗完了澡——原本并不是一起的,裴铮先进去,靳荣去给他找合适的衣服,又去拿吹风机,想着等小孩出来给他吹吹头发。


    刚把衣服放床上——


    “荣哥——!”


    裴铮大声问:“洗发水是哪一个?”靳荣的洗漱用品是直接在清迈这里买的,瓶子标签上全是泰文,泰文裴铮倒是会说会听,口语也算流畅,但偏偏不认识也不会写。


    ……文盲宝贝。


    靳荣走进去指给他看,担心他用错,把各个罐子分开,分别给他介绍了一遍,裴铮裹着浴巾点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


    没过几分钟,他又喊:“荣哥!”


    “沐浴露是哪一个啊?”


    靳荣再次搁下手里的东西,进去给小孩指,第二次把各种瓶罐介绍一遍,裴铮脑袋上裹着白色的泡泡,第二次点点头,靳荣看他表情,有点儿怀疑小孩到底记住没。


    直到裴铮第三次喊他。


    靳荣走进去,反手关上了浴室的门。水汽扑面而来,热腾腾的,裹着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浓得化不开。


    裴铮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透了,上面白色的泡沫还没冲干净,顺着发尾往下淌,在后颈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手里拿着个瓶子,眉头微微皱着,认真钻研。


    “这是个洗手液。”


    靳荣把那只瓶子从小孩手上拿下来,裴铮“哦”了一声,等着靳荣给他指沐浴露,却见面前的男人反手脱掉了上衣,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


    “荣哥?”裴铮眼皮跳了跳。


    “你就没好好记。”靳荣站到水下,一手扣住裴铮的后脖颈,一手调整了淋浴头,拿在手里轻轻地给小孩洗头发上的泡沫。


    裴铮闭着只眼睛被他搓脑袋。


    “我记了。”


    “说说,”靳荣笑了:“洗耳恭听。”


    裴铮说:“瓶子颜色都一样。”


    靳荣顺着他:“确实,不能怪我们铮铮。”都是一个牌子,都是棕色避光材质,就算大小和喷头都不一样,但颜色也干扰小王子记东西了。


    裴铮又找到理由:“泰文像蚯蚓。”


    靳荣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戳穿小孩。裴铮的记忆里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背什么都是看一两遍就能复述,不说学习,只说打牌方面,裴铮很擅长记东西算牌。


    21年摩纳哥某个王室贵亲,在蒙特卡洛组的那场盛大牌局,裴铮游刃有余,在一圈老狐狸中间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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