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抬眸,温声道:“水就行。”


    “好的。常温还是加冰?”


    裴铮说:“常温,谢谢。”


    工作人员点头,给他拿来了水。


    裴铮看了几条清迈的新闻,讯息里说那边山洪已经退了一些,但部分地区还有积水,某些村庄城镇的信号塔还在维修中,机场恢复正常运营,只是航班有些延误。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弹出。


    “克斯特先生,这边请。”


    休息室里很安静,静音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无意间的噪音,工作人员给贵宾引路的说话声也放得很轻。


    裴铮靠着沙发背,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直到来人几乎已经走到面前,才发现这位“贵宾”是朝着他这边来的。


    “?”


    “裴铮?”


    裴铮闻声抬起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男人穿着件薄薄的军绿色夹克,袖扣挽到臂肘,露出小臂上一部分刺青,金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随意地往后拢着,露出整个额头。


    蓝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意外。


    K。


    裴铮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K挑了挑眉,目光自上而下,停在青年漂亮的脸上,过去数月,裴铮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似乎在时间的沉淀下更平稳了一些。


    “显而易见,”K笑道:“坐飞机。”


    “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K坐在了他对面,叫了杯咖啡,开玩笑道:“可能是我母亲的信仰又发力了,想让我继续勇敢地追求爱情,这个在你们国家好像叫……缘分?”


    裴铮“嗤”了声:“第三次了,K。”


    “诶,”K说:“但这回我没求她。”


    裴铮想起刚才工作人员叫他的称呼:克斯特,即使无意探究谁的隐私,但他还是有点好奇:“你今天又叫克斯特了,新的假名字?用真名坐飞机会怎么样?”


    K随口道:“会死。”


    偶遇在世上其实是概率很小的事。K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张州ID卡,笑着在裴铮面前晃了晃,满足他的好奇心:“但不是假名字,克斯特是我的真名。”


    裴铮扫了眼。


    确实是合乎法律的ID卡。


    他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K想了想:“不知道,很多。”


    裴铮对诺克斯这种权势通天、滥用身份的行为不置可否,只仰头喝了口温水。K把卡塞进口袋,又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是裴铮,你不用纠结下一次见我叫什么名字,我在你面前,只被称作‘K’就好了。”


    裴铮顿了顿,也看向他。


    K这个人,狂妄、危险、不择手段,偶尔在外露出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气息,说一些听起来像开玩笑,仔细想想却很认真的话,但有时候又坦荡地让人没办法真的去讨厌他。


    偶遇注定了他们两个聊不了多久。


    裴铮的航班即将要起飞,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K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送他,临到廊桥,他随口道:“Loki一直很想见你,裴铮,回头去休斯顿玩玩么?”


    “不了。”


    裴铮反问:“你现在是在问第三次吗?”


    “喂,美人。”K摊了摊手:“不能这么算吧?”去玩玩和‘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你现在要问么?”裴铮问。


    K笑了笑,只朝他摆摆手:“Bye。”


    清迈的天气比裴铮想象得要好一些。飞机降落的时候,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但比较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走出到达大厅,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绿植的味道,闻着清新但又隐隐有些闷。


    裴铮叫了辆车,报了地址。


    车子大概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出市区,街边店铺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掠过,上面写着泰文和英文,被细雨模糊了大半部分。


    清迈的雨声从早响到晚。


    度假村已经初见雏形,靳荣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看小孩给他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已下班”的表情包,小人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捧着茶杯,眼睛弯弯的。


    靳荣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


    觉得特别可爱,唇角弯了弯。


    他想回点儿什么,但信号若隐若现,有信号的时候也只有一格,能接收到消息已经不错了。靳荣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小圆圈转了很久,最后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靳荣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怎么办?


    不回消息小孩要担心的。


    这两天雨下得实在太急,工地事务多,走不开,靳荣从前天开始就没合过眼,昨晚运输石料的工人因为操作不当,在路上出了事,车陷在半途,人也伤得不轻。


    来回折腾了一整夜。


    直到现在才有工夫歇一小会儿。


    “靳总。”经理从雨里小跑过来,工装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檐下是一双熬红了的眼睛,他在靳荣面前站定,从塑封袋里拿出报告:“昨晚那事的报告写好了,您过目。”


    靳荣接过来,翻开。


    “操作不当”四个字频频出现,第一次是“雨天路滑,司机速度过快,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第二次“现场指挥人员操作不当,未及时预警”,最后是“应急处理操作不当,延误了救援时间”。


    “啪。”


    靳荣把报告合上,心里压着火。


    “司机人现在怎么样?”


    经理连忙道:“问题不大,是侧翻的时候重物压到,检查说是手臂骨折了,得做手术住个院,我已经办好了,您看后续该怎么处理……”


    “……”


    靳荣沉默片刻,一语敲定:“换人,等雨下完,从国内调支工程队过来。”现在这里大部分工人都是清迈本地人,他们了解这边的工程,工作也比较方便,唯一缺点是交流上稍微有些困难。


    但现在有唯二的缺点了。


    安全意识不足。


    “这不行靳总!”经理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急:“现在的工程 成本还在范围内,从国内调工程队过来,成本肯定会超出,项目预算本来就已经够高了,再去……”


    “你想搭命还是搭钱?”


    靳荣把报告扔到一边,昨天晚上他已经发过一回火,现在实在没精力再和谁辩论,嗓音压得很低:“工期要赶不可能往后再延,今年八月之前我要主项目全部完工。”


    “至于项目高出来的预算……”


    靳荣顿了顿:“走我私账,我出。”


    时间和金钱。


    他要更多和裴铮一起的时间。


    靳荣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依旧发不出去,界面停留在小孩那只表情包上,他正要往房间里走,身后忽然传来经理讶异的阻拦声。


    “诶、哎!你是谁?!”


    “不是,我操了你怎么进来的?!”


    经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的年轻人和工地格格不入,看着就是少爷,他连忙想从腰间掏对讲机骂保安,裴铮按下他的手,轻声说:“正常进来的,我找人。”


    “找你们靳总。”


    “找人也不行啊!这是能随便进来的吗?啊?还找我们靳总,”经理皱着眉训他:“谁家的小孩啊?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下着雨呢还……”


    靳荣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心脏停跳一瞬,转过身看。


    “……”


    这一刻他几乎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经理还在絮絮叨叨地担心阻拦,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抽成了真空,只有他身体里的器官在震颤。


    身体泛起密密麻麻的滚烫,从胸腔最深处荡开,沿着骨骼和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到眼眶,到每一寸因为疲惫而麻木的皮肤底层。


    靳荣完全确定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从来不会这么想——他不会想要裴铮来这里,他不会想要小孩飞跃三千多公里,乘着雨丝,像跋山涉水的偷渡客一样,极其麻烦地穿过国界线,一路受这样的罪。


    他不这样幻想,但裴铮这么做了。


    “靳总,您看这——”


    “没事,”靳荣抬手打断经理,没发觉自己的手颤抖了,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裴铮身上挪开:“……是认识的,我家弟弟……你去忙自己的吧。”


    裴铮也反应过来,看向他。


    靳荣先升起的不是惊喜,而是心疼。小孩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么站在细细的小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轻轻地贴着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淋湿了毛毛的小猫。


    “荣哥。”裴铮刚叫了一声。


    靳荣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男人手臂收紧,一把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你怎么来了……?多危险,你过来干什么?等几天哥哥就回去了,这么大的雨,你怎么——”


    靳荣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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