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


    ‘菩萨保佑’


    ‘平安,健康。’


    他想了想,心道世上神佛只听人许愿,全球各地香客那么多,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对不上是谁,于是又低声补了几句:“保佑姨姨靳叔,我的家人好朋友,身无疾苦,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


    他说:“还有我。”


    想了想又补充:“还有靳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


    师太捻着佛珠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拿起桌上的签筒说请小施主抽个签,裴铮向来运气很好,也不怎么在意结果好坏,于是他拿过了签筒。


    “……”


    靳荣在外面等着。


    偏殿的门半掩着,香烟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檀香和冬日冷冽的空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靳荣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乔曳凤在旁边和另一位香客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几声轻笑,靳荣没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裴铮在里面跪着拜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荣。”


    靳荣侧头,那位香客已经去了别的殿,乔曳凤朝他走过来,靳荣背着一只手,叫了声“妈”,乔曳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偏殿的门,笑着问:“看什么呢?门上有花儿啊?”


    靳荣笑了:“看铮铮呢,等他。”


    乔曳凤看着这个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去那边走走,让铮铮安安心心拜佛。”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层层殿宇坐落在若隐若现的山峦之间,两边是参天的古松。


    风一吹,松涛阵阵。


    “小荣。”


    乔曳凤忽然开口:“你和惊澜怎么样了?”


    第59章 鬼灯一线


    乔曳凤这句话问得突然。


    松涛声在耳边沙沙作响,靳荣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妈妈那张温和的脸。


    乔曳凤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搭了米白色披肩,末尾的流苏微微晃动,头发挽得整齐,耳垂上坠着珍珠,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什么怎么样了?”靳荣反问。


    “你这孩子,”乔曳凤睨了他一眼:“跟妈还绕弯子装糊涂?上回酒会忘了?那么多长辈都在场呢,可别做那事后赖账的事儿。”


    靳荣没说话。


    乔曳凤压着披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惊澜这姑娘,也算是我是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长得也好。当初饶家出事,她一个人跑到美国去打拼,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


    “你们是高中同学,当时上学的时候感情不错的,这些年她一直单着,也没听说跟谁走得近,你喜欢哪个女孩是你的自由,惊澜要是真和你成了,妈没有意见,不多干涉。”


    靳荣手里的手机绕了一圈。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两边是参天的古松,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不搭声是什么意思?”


    “小荣,”乔曳凤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惊澜那姑娘,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再多相处相处,主动点儿。”


    “……”


    “你今年三十了,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打算,靳家这么大的家业,你爸和我都不年轻了,你总得为以后考虑考虑不是?”


    靳荣说:“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靳荣愿不愿意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乔曳凤拢了拢披肩,又说:“上次酒会,铮铮不是还被薇薇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叫你和惊澜去听,弟弟这是撮合你们俩呢,要不是铮铮挑明你们两个互相欣赏,我都瞧不出来你的心思。”


    “别那么内敛,你得……”


    靳荣忽然笑了,说:“您这不是瞧得挺清楚么?”香烟缭绕,钟声悠远。风从山门的方向吹过来,院里的帝王树的枯枝相撞,簌簌作响。


    乔曳凤看着靳荣,眉心微凝。


    “……”


    教育真是最伟大的传承。


    这话听起来像句漂亮的口号,说的人多,信的人少,可活得越久,见到的形形色色越多,就会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真的,被教育者的骨子里,藏的是教育者的影子。


    靳荣也不是平白无故长成现在这样的。


    冰山理论说。


    露出水面一分,藏在水下九分。


    这是很多年前乔曳凤教他的。


    靳荣刚接触生意的时候,也有锋芒毕露,十分强势的时期,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急于证明自己,凡事喜欢说透,喜欢争个明白,对人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乔曳凤看着他在桌上跟人争执,什么话都要说到十分,什么理都要掰扯清楚,在一旁淡笑着喝茶,什么都没说。


    等回到家,才把靳荣叫到书房。


    乔曳凤温声嗔怪:“跟人吵什么?”


    靳荣道:“妈,是他求我帮忙。”


    “您应该问他对我摆什么态度吧?”


    乔曳凤摇摇头,给他倒了杯茶。


    “齐总跟你推条件,只是暗示你,这事不好成,”乔曳凤笑着道:“你要是只看这点儿,觉得那就是全部,那你早晚要吃亏。可你要是非要把底下的全都翻出来,摆到台面上说,那你就是在逼人家。”


    “人家被逼得狠了,就不爱跟你玩。”


    “凡事说三分表象就够了。”


    要听懂暗示,也要学会暗示别人。


    只有那些懂得露一分,藏九分的人,才能在深水里游刃有余,既不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不好相处,又不至于把底牌都亮给人家看。


    “……”


    靳荣真是学得很好。


    青石板路还在向前延伸,乔曳凤走在靳荣身侧,脚步不疾不徐,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说了那么多,说到最后再翻回去,其实和饶惊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行了,你都这么大了。”


    乔曳凤只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靳荣语气也缓了:“知道。”


    乔曳凤只当他心里真的有数。


    母子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回去,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去接裴铮,没曾想走到了地方,里头的小孩还没出来。


    又等了六七分钟。


    偏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


    裴铮走出来,刚一碰到外面的空气就觉得有点冷,双手插在了外套兜里,避着阳光微微眯眸。靳荣见到人,缓步迎上去,温声问:“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裴铮小声说:“你不爱等别等。”


    单独呛了靳荣一句,裴铮又把手递给乔曳凤,撒娇让姨姨拉拉手,声音提高了些,解释说:“师太让抽了两个签,后面要解签,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就耽误久了。”


    乔曳凤笑着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今儿带你们俩来这里也不为别的,只上柱香祈个福,保佑你们兄弟两个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就行了。”


    靳荣给裴铮理了理衣领。


    问:“抽的什么签?”


    裴铮看他一眼:“你猜。”


    说完他转身,挽住乔曳凤的手臂,笑着说:“姨姨,我们走吧,赵二刚才发消息催了,说再不去他就把菜全吃了,一口都不给我留。”


    乔曳凤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行行行,走吧走吧,我看你是嫌山上冷,不想待了是吧?今晚你们年轻人的局,我就不去掺和了。”


    “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好不好?”


    车从潭柘寺开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裴铮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和偶尔露出的灰瓦白墙。


    手机震了几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到哪儿了?滴滴滴!】后面跟着一串抽象表情包,裴铮得往上翻才能看到字。


    【快了。】裴铮回。


    【行行行,我让厨师先上菜,你们到了就能吃,对了,今天关总也在。】


    裴铮挑了挑眉:【怎么了?害羞?】


    赵津牧发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裴铮问:【你请的?】


    赵津牧【他自己来的。】


    裴铮想了想,心里估计应该是靳荣或者陈序和关越说了,毕竟他们几个混挺久了,聚起来也都是一起,一个人知道消息,那五个人就都能知道了。


    他低眸打字:【一个饭局而已,关总想来就来,你要是觉得面对他不舒服,今天你做东,就开口赶他走呗。】


    关越才不会跟赵二计较。


    赵津牧:【?我不敢。】


    再说了多不道德。人家笑眯眯往那儿一坐,从酒庄给他带藏酒,又顺路给他买想吃的路边摊,也不邀功,只说“赵二我来看看你”,他能说什么?难道真的说“不行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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