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荣没回。


    裴铮就骂他:“流氓。”


    第58章 见佛面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被切割成无数小碎片,有小时候的事,有妈妈的事,还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混合成一团在他脑子里搅弄,裴铮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很久才能重新睡着。


    裴铮一点儿也不想说自己的梦。


    靳荣见他皱眉,也没接话。


    “饿不饿?”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累不累,睡会儿?”


    裴铮又摇摇头。


    靳荣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指穿过小孩后脑勺的头发,用指缝慢慢梳理着,给挂脸小猫顺毛,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裴铮忽然开口问:“孙小姐呢?”


    靳荣顿了一下:“什么?”


    “孙向晚,”裴铮重复了一遍,对无辜的受害者难免有点愧疚:“这次你动孙家,她怎么说?”


    虽然他本人和孙向晚不太熟,但因为方舒尧的关系,他们也是打过几回照面的,裴铮对赤诚坦荡的人天然有好感,孙家自作孽,可孙向晚是无妄之灾。


    靳荣拍拍他,斟酌几秒才回答:“我给她打过电话,孙家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家封建,重男轻女,孙向晚在孙家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


    “再者还有一件事。”


    裴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靳荣大腿上,听他继续说:“孙向晚不是有个弟弟么,出生就卡着道士给的好八字生的,说是一颗福星。”


    他一出生,孙家的生意就开始顺了,孙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他孙子有福气,是老天爷赏饭吃。孙志强也是,把儿子当眼珠子捧着,要什么给什么,闯了多大的祸都有人兜着,这就导致这颗福星的性格越来越跋扈。


    “弟弟犯错,他们怪姐姐头上。”


    裴铮皱眉:“所以孙向晚……”


    “她弟弟死在北辰路那场车祸里,”靳荣道:“孙志强怪她没有看好弟弟,说她应该陪着,如果她在场,就不会处这种事,听说葬礼上闹得挺厉害,所以孙向晚走了。”


    “那场车祸,你回来不是正好碰到?”


    记忆拉回到从伦敦回国那天,那天下雨,空气又湿又躁,警戒线拉在路口,裴铮隔着前挡风玻璃看那场车祸的时候,或许也确实没想到——


    短短半年,孙家高楼塌陷。


    那个男孩可能真的是刻意算好的“福星”,福星死了后,孙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他们想借葬礼请靳荣或者关家坐阵,以对外表示孙家和靳、关两家关系匪浅,可以相信合作。


    但靳荣和关越谁都没去。


    所以孙家只能向他们仰仗的上家求助,但这时候能帮助他们的又是什么好上家?无异于饮鸩止渴,没过多久,上家被监察委员会调查,眼见着快要完蛋,原本可以重新顺风顺水的事,忽然就又变得处处碰壁。


    孙家和那场车祸其实没什么两样。


    深夜躲避警察,赛车违规竞速。


    然后——“砰!!”


    就和他们求来的福星一起……


    在新年前轰轰烈烈地落幕了。


    裴铮有点唏嘘,没想到那场车祸引出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多,他往靳荣怀里靠了靠,又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那天碰到了?”


    难不成他说梦话了?


    靳荣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


    “你序哥说的。”


    裴铮确实和陈序随口提了嘴,听见靳荣的话,他“哦”了一声,想着除了序哥还能是谁呢?注意力又回到了孙向晚的事上,靳荣握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穿过裴铮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过去的事想起来太滞涩。


    两颗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长了十年的树,即使天各一方,深埋在土里的根须也是交缠相连的,更加强劲的根系汲取泥土里的养分,高高兴兴地奉献付出着,灌输给另一条稍微弱点儿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它说:“别给我。”


    “我不需要了。”


    它缺水不再开口索要,养分流失也闭紧了嘴巴,扭着头不看自己。小孩回国不说,碰见车祸不说,什么都不说,靳荣那时候是特别难过的,闲下来细想一番,更是止不住地心伤。


    他害怕风太大,小树枯萎,多少次都想挑明了说。但又怕小树宁可把那些交缠的根须一点点折断,也要从那片土壤里把自己连根拔起,逃到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靳荣心里有一架天平。


    来回维。稳,和他自己较劲。


    终于天平一端放上了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靳荣在德州和裴铮吵架,彻底发了火,那时候他才忽然发现,那颗小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抽出了细嫩的新芽。


    “……”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靳荣回过神来,见裴铮轻轻皱着眉,一副“你根本不在乎我” “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哄我”的样子,连忙把回忆放回去,握着裴铮的手说:“听了,听了。”


    他继续道:“孙向晚对孙家感情不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孙家的事,她不会掺和。”


    裴铮想了会儿:“真的么?”


    “……”


    “孙小姐是个好人。”


    再往后想深交,终究没有可能了。


    靳荣看着他:“你这么关心她?”


    裴铮:“?”


    直白地表达情感对于靳荣来说有点为难,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猫爪,还是没忍住:“我忙了那么长时间,你又去了伦敦出差几天,我们两个很久都没碰面儿,你回来说完孙家的事说孙小姐,哥哥有点难过了。”


    裴铮:“……你发烧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靳荣好像是在吃醋,裴铮挑了挑眉,还觉得有点新奇,但心思绕过一圈后又想:他又没答应和靳荣在一起,这人哪儿来的立场吃醋?于是锤了下男人胸口,笑说:“那你难过着呗。”


    “我才不管你。”


    然后他直起身,想说什么。


    却被靳荣一把拉进怀里,男人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嘴唇贴上来,给了他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不同于之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吻,这个吻很轻。靳荣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探进去,与他纠缠,又退出来,再贴上去,反反复复,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放开他。


    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裴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看起来漂亮得过分。


    靳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铮问。


    “笑我运气好。”靳荣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就等到你愿意让我靠近一点了。”


    裴铮说:“你不要脸,非要贴上来。”


    靳荣“嗯”了一声。


    问:“铮铮,我可以追你吗?”


    裴铮捂着嘴巴不给他继续亲,也没有立时回答这句话,靳荣真正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那天乔曳凤拉着他们两个人,说一起去潭柘寺上柱香。


    也不是迷信,只求个平安。


    潭柘寺在京西门头沟,从西山开车过去,走莲石路,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冬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荣把车停在山门外,裴铮下车的时候,正看见乔曳凤和一位师太站在山门口说话。师太穿着灰色僧衣,眉目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铮铮来啦?”乔曳凤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师太。”


    裴铮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合掌行礼叫人。师太看着他,微微颔首,温声说吉祥话:“这孩子面相好,有福气,将来是一生平安顺遂呢。”


    乔曳凤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呦,师太您真会说话,我们铮铮是挺好的,就是今年开头不太平,我想给他求个护身符,保他平平安安的。”


    师太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和鸟鸣。香烟袅袅,绕在殿宇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裴铮跟在乔曳凤身后,穿过天王殿,走过大雄宝殿,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观音像。


    “铮铮,你进去拜拜。“乔曳凤说:“师太在里面等着,给你诵经祈福,你乖乖的,我和你哥在外面等你,待会结束了,你们两个不还要跟津牧去玩?”


    裴铮转头看靳荣。


    靳荣对他点点头:“去吧,等你。”


    于是裴铮推门进去了。


    殿内自然光线居多,其余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观音像慈眉善目,垂眸看着下方。师太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低声念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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