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荣顿了顿:“是昨天的事了。”


    “不丢人,铮铮。”


    裴铮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应,只是渴求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和他辩论的万能宣泄口:“要不是今天他突然出现,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靳荣说:“现在死也不晚。”


    “我从小就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那样的爹,他像疯子一样,有时候堆着笑哄我妈,有时候打她,反复无常,后来我知道他哄人是想要钱,打人也是想要钱。”


    “小时候同学问起来,我就说我爸死了,是单亲,我一点也不想提他,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后来到了你们家,我就更不想提了。”


    “什么你们家?”靳荣忽然打断他。


    小孩现在是听不了反驳和辩论的,这句话一出来,裴铮抬起眸,桃花眼微微睁大,漂亮眼睛里立刻就有了丝丝缕缕的水意,靳荣握了握他的手安抚,依旧强迫裴铮改口:“不是‘你们家’。”


    “是我们,我们家。”


    第55章 我心昭昭


    “是我们,我们家。”


    温热的掌心握住裴铮的手,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他的指骨,规律的节奏一下下地隔着血管敲击到心脏,带来安心的感觉。


    裴铮几乎忘了他这段时间还在和靳荣“斗法”,他没有挣脱,默默低眸——那只手骨节分明,看着很有力量,只是衬衫袖口微微起皱,放在靳荣身上,这种现象多少有些突兀。


    靳荣见他垂脑袋,也想低头看。


    但下一秒裴铮很突兀地抬眸了,靳荣的目光追到半路,又骤然被小孩拽了回去,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眼睛和裴铮对视:“怎么了?”


    “……”


    高敏感的人往往活在一个音量被调大,细节也被放大的世界里。书上说‘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朦朦胧胧才意境最深’ ,看人看事其实都要隔着一层纱才好。


    但裴铮好像没有这层纱。


    好事坏事都先砸在身上,疼就是疼,烫就是烫,没有缓冲,永远在思考,也永远在怀疑。裴铮盯着靳荣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点点,“嫌弃”或者“怜悯”的意思。


    ‘你到底想找什么?’


    如果有人要这么问。


    如果裴铮很诚实地说自己的想法。


    他可能会认真回答:“我想找茬。”


    但靳荣脸上没有他想的那种东西。


    只有温和,只有耐心,掺杂一些隐藏着,不易被察觉的担忧和疼惜,靳荣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装不下别的。


    裴铮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这让他有点烦躁。


    “……我们家。”他重复这三个字,又转口说:“可我还是姓裴,我还是……他的儿子。”虽然他随母亲姓,但他的身体里,他的基因里,依旧流着那个“父亲”的血,甚至于他的记忆里,都还残留着咒骂的声音。


    “在血缘上,确实是这样。”


    靳荣道:“但他什么都不是。”


    他靠近了一些,坐在裴铮身边,掌心拢住那只手,说:“铮铮,你和荣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相处的时间要长很多,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家,是我们的家。有我,有爸妈,还有一堆好朋友,那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工具,仅此而已。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你现在的成就也是你自己的,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裴铮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堵着的那股劲儿渐渐松了点儿,他知道靳荣是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些话有道理,可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刻在骨头里,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说的那些……”


    裴铮顿了顿:“偷钱的事,是真的。”


    “……”


    视线再次对视上。


    靳荣现在知道小孩在看他什么了,他把桌上橘色的小夜灯调亮了一点,任由裴铮把他看得更清楚,他甚至想让裴铮真的挑挑他的刺,说他表情不好,抱怨是不是烦他了……然后嘟嘟囔囔地叫他道歉。


    但裴铮显然比他更敏锐。


    不知情的时候,小孩要找自己心里可能会看见的东西,现在靳荣配合他给他看,给他放大观察,他反而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我记得,应该是五岁。”


    裴铮轻声说:“那时候我妈病了,她没有钱看病,还要养我,就拖着病体去给人家打工,挣点钱给我上学,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连床都下不了了。”


    他想到这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靳荣立刻握得更紧,几乎把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后来我看见他走之前藏起来的那些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袋包着,好几百块。我偷偷拿出来,给我妈治病。”


    “他回来发现了。”


    裴铮沉默一秒:“就打了我一顿。”


    靳荣的心脏颤着疼了一下。


    他前面说得都算详细,是需要一个情感发泄口,但只有这里说得十分简洁,即使要给“宣泄口”敞开心扉说过去,裴铮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遇上没有人性的暴躁父亲,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么多年,裴铮读过无数书,看过很多电影,文字中和摄像机之下,家庭暴力的呈现往往是压制性的血腥。


    但其实还有一种:羞辱。


    是那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靳荣也没继续问。


    最后裴铮结尾:“我也不想偷钱。”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就像某些人犯错后会说“我也不想这样那样啊,但是……”,重点都是后面那个“但是。”


    可裴铮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但是”。


    他紧紧抿着唇,喘了口气。


    “……”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裴铮抬起眼睛。


    靳荣说:“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他生活困难到要偷盗,在法律意义上也是酌定从轻量刑,算得上情有可原。”


    “你只是个小孩。”


    “是他作为父亲失职了,是他的错。”靳荣一字一句告诉他,安定他的心脏:“不是你的,铮铮。”


    裴铮是多好,多么好的一个人。


    十年来他大大小小地闹归闹,作归作,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家里,对不起他靳荣的事,孝顺敬重长辈,对朋友仗义,掏心掏肺,在事业上也拼尽全力,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靳荣轻轻蹙眉,意识到裴铮似乎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平静下来,他的意识其实还停留在那间休息室里,所以在说话上出现了一点儿时间观念的问题。


    这已经是昨晚的事了。


    但靳荣没有再继续改正他。


    “我是真的,”裴铮停顿了几秒,喘了口气:“真的很想杀了他。”他暗骂了一句,用气音说了脏话,然后眼睛红了,低下头声音沙哑:“好丢脸,特别丢脸。”


    他只说丢脸,其实也有妈妈的缘故。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个“<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者”,停了几秒钟,裴铮用指甲掐了下靳荣的手,闷闷地问:“荣哥,如果你当时没有拦下我,我真的捅死他,会怎么样?”


    靳荣沉默片刻:“你不会怎么样。”


    “什么?”裴铮愣了一下。


    他只是有点后怕,忍不住预想了后果,但靳荣却真的仔细地说出了解决方案,他说:“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你也不会怎么样。我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休息室没有监控,况且,死无对证。”


    “……”


    裴铮皱眉:“你疯了?”


    没等他回答,他又继续说,语气烦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杀人要坐牢的,你把我摘出去?你怎么把我摘出去?徇私枉法,现场就我们三——”


    他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靳荣。


    靳荣只说:“我有最强大的律师团队。”他想了想,眼见小孩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着像生气了,于是又开了个玩笑:“陈序跟我混这么久了,打牌赢了我不少钱,他把法条翻烂都得捞我不是?”


    “他不拼命捞,我就要立功了。”


    立什么功?


    靳荣笑了笑:“我告他赌博。”


    裴铮没忍住:“这个叫特别自首。”


    “好像是,”靳荣捏捏他的手:“我记性不好。”他刻意地逗了逗裴铮,把他放在那间休息室的意识拉回来,安安稳稳地搁到现在。


    裴铮已经不想去分辨靳荣到底是真的会这么做,还是只是事后说说而已,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显然也是病得不轻:“我要是真做了,那也是我的事,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该干嘛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靳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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