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句话,在他心里炸开。
‘你那个短命妈早就死了,现在跟我提她?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赔钱货,死了能有什么用?’
死了能有什么用。
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她生下的孩子可以杀死你。
“……”
“铮铮!”
靳荣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铮没听见,他眼里只有那张脸,那张在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张让他小时候每日每夜都睡不安稳的脸。
只要这一刀下去。
只要这一刀——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后一拽,拉进怀里,裴铮反应迅速,立刻把刀换了只手,于是另一只手也被抓住,靳荣的手指紧抓着那只手腕:“铮铮!”
“松手,松手!”
靳荣声音颤抖:“你乖,快松开。”
裴铮红着眼睛,盯着他。
靳荣当然可以用力掰开他的手,但裴铮攥着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刀柄捏碎,力气大到想掰开就会不可避免地伤到他。
“他说的那些话,”裴铮开口,声音沙哑:“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靳荣说。
“他说我妈是病秧子。”
“我知道。”
“他说我妈是赔钱货。”
“我知道。”
“他说我妈死了能有什么用——”
“裴铮!”
靳荣猛地把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裴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他看见靳荣的脸近在咫尺,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看我,看哥哥。”靳荣说。
“他不值得。”烂人不值得这么好的小孩为他失去未来:“我们好好解决,荣哥会处理好,你不这么做,好吗?”
裴铮看着他,不说话。
靳荣搓搓他的脸:“好不好?”
裴铮的手还在抖,刀还攥在手里,靳荣低头,看着他攥着刀的手,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他握着裴铮的手,试探着一点一点给那五根手指卸力,把那只攥着刀的手掰开。
刀“啪”一声落在地上。
靳荣把水果刀踢走,随后把小孩整个儿抱进了怀里,轻轻捧着他的后脑勺,拍着背安抚。
裴铮把脸埋在他肩上。
一动不动,只轻轻抽了抽鼻子。
王立国瘫坐在墙角,被刚才的突发事件吓得瑟瑟发抖,他刚才看裴铮的眼神,还以为这小崽子真的会把他捅死,但刀已经被夺下来了。
那个叫靳荣的男人把裴铮抱在怀里,像护什么宝贝似的。王立国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不甘心,不服气。
凭什么?
这个赔钱货凭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好?当大老板,住大房子,开豪车,吃好穿好,还有人这么护着他?
而他呢?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有人找到他,帮他办签证回来见这个赔钱货,不知道还要在刚果吃多少苦。
王立国喘了口气,忽然开口。
“呵,”他冷笑一声:“护得挺紧啊。”
靳荣没理他,只是把裴铮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王立国见他们不理自己,又知道这俩人绝对不敢真杀揍他,于是更来劲了:“大老板,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靳荣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眉头微微蹙起,他低头看了裴铮一眼,低声问:“铮铮,我让赵二来接你,好不好?先去跟他打把牌玩着。”
裴铮攥着他的衣服,不应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靳荣见他这样,于是不敢松开,把那颗脑袋压在胸口。
“……”
“你不知道吧?”王立国继续说:“我告诉你,他小时候就是个贼!偷钱!偷我的钱!”
“那会儿他才多大,就知道偷钱了,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钱,他偷偷拿走,不知道去买什么。我问他还不承认,被我打了一顿才老实!”
王立国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他就不敢偷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恨着我呢,这种人,从小就心眼多,记仇,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道想什么坏主意。”
“我告诉你大老板,他这种人,养不熟的!他从小就装,装乖,装可怜,装什么都行,就是为了让人可怜他。”
人享乐太久,或许会忘记痛苦。
像裴铮这样的人,从八岁起享了多少年安乐,被靳家捧在手心里长大,风光肆意,就下意识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这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可记忆真是狡猾的东西。
它不会真的消失,只会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骨头缝里、血肉深处、梦境边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然后忽然有一天。
它翻涌而上,把整个人都淹没。
你才发现: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少爷,原来我现在的风光无限,光鲜亮丽之下,还有那么恶心,那么卑劣到连开口都觉得下贱的过去。
“你看他现在,是不是也装得挺好?”
“什么Aura老板,什么年少有为,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靠那张脸,靠装可怜,骗来的!”
“你们这些人,都被他骗了!”
靳荣终于抬起头,看着王立国。
“说完了?”他问。
王立国愣了愣,继续梗着脖子挑拨:“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护着的这个小崽子,就是个心机深的,从小就会算计人!”
“你们靳家有钱有势,他巴结你,就是为了以后能分一杯羹!等哪天你把几千万家产分给他,他就原形毕露了!”
“……”
“几千万?”
靳荣捂着裴铮的耳朵,嗤笑一声。
“如果我只能给铮铮几千万,”他顿了顿:“那我就得怀疑怀疑,我靳家是不是要破产了,居然只能给孩子这么点儿。”
“再者。”
“靳氏本来就有裴铮一半。”
靳荣沉声道:“他不需要巴结我。”
第54章 晦而不灭
裴铮后来很多很多年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从那间休息室里离开的。
他只记得靳荣的手一直捂着他的耳朵,把他搂在胸口护着,男人掌心的温度很烫,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话都隔绝在很远的地方,耳边嗡嗡作响,裴铮只闻见了靳荣身上很淡的檀香和烟草味。
靳荣这两个月有意识地在戒烟。
至于为什么他最近又把烟捡了起来,后来裴铮有想过——应该是他算计靳荣这场计策,对于他本人来说,原本就是无法攻破的阳谋,靳荣踌躇不安,无计可施,于是一边顺着他,一边自己私下难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立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是柏局的人在做样子,封锁会场,搜查“失窃的珠宝”。
靳荣的手终于从裴铮耳朵上放下来,但没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轻轻托着小孩的后颈。
“铮铮。”他低声叫。
裴铮垂着眼睛,没应。
靳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安抚,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裴铮听见外界的声音,下意识愣了两秒,才抬眸和靳荣的眼睛对视上。
“……荣哥。”
“嗯,”靳荣低声说:“我来处理。”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靳荣就摸摸他的脸:“去玩会儿?”
裴铮想开口说点儿什么的,比如关于王立国的一些信息,或者告诉靳荣,这个男人是个红眼的赌徒,行为下限很低,和他相处要小心,但他的喉咙痛得很厉害,死死哽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靳荣把他送到门口,示意门外提着箱子的主管进来,赵津牧也立刻迎上来,一把揽住裴铮的肩膀,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走走,秦三从国外回来过年了,哥介绍他给你认识认识。”
“秦三么,就那个赛车场老板。”
赵津牧叽叽喳喳:“他脾气挺好的,温文尔雅,跟你一样在欧洲留学,肯定跟我们铮儿玩得来。”
秦三温文尔雅……他炸得很。
赵二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靳荣听着赵津牧的声音越来越远,暂时放下心,让主管把手提箱放下出去,随后靳荣转过身,看着蹲在墙角满脸横色的王立国。
“砰。”靳荣把手机搁到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拆下了领带夹和配套的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你、你想干什么?”
“你想打人?”王立国色厉内荏,咬着牙嚷嚷:“我告诉你随便打人是要坐牢的,要赔钱!那个赔钱货他就是装的,他装可怜让别人给他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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