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荣垂着眼,拨弄小孩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给裴铮吹头发,那时候小孩个子矮,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腿边,仰着头,像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时间过得真快啊。


    ……猫。


    靳荣想起吴姨那两句调侃,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放回小孩头发上,吹风机的低鸣持续着,暖意一层层烘透头皮,发丝逐渐变得蓬松干燥。


    靳荣关了机器,拔掉插头,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确认都干了,才将吹风机放回原处。


    “铮铮。”他开口。


    “嗯?”


    平板刚重新拿回手上,靳荣随意抬眼看了看裴铮,顿了一下,小孩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桃花眼湿漉漉的,少了些平日的锋厉,多了点罕见的柔软。


    靳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回神:“过来看这个。”


    第38章 红白玫瑰


    他点亮屏幕,侧边栏是一份加密简报,中间是特助加班绘制的背景关系图。


    裴铮靠过去,低头看,靳荣闻到他身上柑橘味的沐浴露气息,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控制心意比明白心意更困难,念头刚起,他的心脏在肋骨后不停震动。


    “我查了你说的这个人。”


    靳荣声音有点哑,他把平板转向裴铮:“诺克斯在泰国,确实和关越产生过一点冲突,关家抢下的那块地,当时诺克斯正在利用这个项目,洗一笔来源敏感的资金。”


    “关越的截胡,不仅断了他的财路,更打乱了他整个资金链的周转计划,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填补窟窿,损失惨重。”


    裴铮有点担心:“他要报复?”


    “不清楚,布雷克交给诺克斯的生意,都是已经逐渐在洗白的,”靳荣顿了顿,思考怎么把事情说得简单些:“主要是在东南亚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总需要解决一下……这个问题,靳家也有,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


    怎么又会牵扯到靳家?裴铮凑近了一点儿,滑动屏幕看着平板上的信息,图表显示,东南亚地区生意网络盘根错节,引一发而动全身。


    “什么问题?”


    靳荣顿了下:“绑架。”


    裴铮愣住:“关总的爸爸?”


    靳荣说:“我。”


    这下裴铮是真的有点发懵了,他看着靳荣的神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被绑架”到过东南亚的人,就是靳荣本人。


    他抿着嘴唇,没说话。在记忆里,网络上,甚至所有北京朋友的口中,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如果靳荣是认真的,那么说明这件事很大,大到把媒体报道压了下去。


    “你……”裴铮皱起眉,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时候荣哥还不是你哥哥呢。”


    靳荣笑了笑:“你当然不知道了。”


    “你骗我吧?”


    吹风机的温度早就散去了,小孩的脸不如刚才红润,重新变回了冷白色,靳荣潜意识对裴铮有点儿过保护的心态,总觉得他被吓唬到了。


    他双手捧起裴铮的脸颊,搓了搓:“就当个故事听,成不成?别怕,别害怕,啊。”


    裴铮拍下去他的手:“快讲。”


    “我想想,是97年年底的事了。”靳荣被拍了两巴掌,从他脸上落下去,握住裴铮的手,掰着他手指头算年份:“97年爆发东南亚金融危机,资产危机引发了一些连锁反应,这个在你小时候,荣哥给你讲过。”


    裴铮“嗯”了一声。


    “当时靳家在东南亚的几个核心港口和矿产项目,触动了当地几股旧势力的利益,其中主导的是阮家,他们联合起来,制造暴动,扣押人员,知道我是靳崇远的儿子,就把我抓走了。”


    那年靳荣五岁,跟着靳崇远,在曼谷参加一个奠基仪式,对方有备而来,回程半路靳荣坐的车被截停,司机当场死亡,靳荣被拖下车带走。


    靳荣想了想,没讲那些过程。


    只说:“对方当时不仅想勒索,还想用我,逼靳家彻底退出东南亚市场,有项非明文规定,为了以后杜绝这种情况,不管谁被绑架,一律不救,话是这么说。”


    “但该谈的总要谈的。”


    “谈判进行得艰难,僵持了很长时间,”靳荣说:“阮方山狮子大开口,当时金融危机,爸根本没办法退让,总之,后来是调动了当地一位华裔侨领出面,事情以阮方山的女婿死了结束。”


    “我没事,他女婿死了,又没在爸手上捞到好,白搭一场。”


    “阮方山会怎么想?”


    裴铮沉默片刻:“亏本了。”


    “他应该就是这么想的,”靳荣把事情讲了回来:“阮方山凭借爱女儿人设,三番两次找麻烦,也就是想多捞点利而已,后来就是……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杀,其中应该也有阮家在搅浑水。”


    “关越和我,都迟早要去解决。”


    “……”


    “荣哥讲得真正式。”裴铮吐槽了一下,知道靳荣只是简单把利益关系讲了讲,刻意没说他被绑架那段时间的事。


    靳荣这个人稳重强大,被绑架连个心理阴影都没留,他既然不说,裴铮当然也不会去故意问,像是对别人的痛楚有什么诡异爱好一样。


    “故事讲完了。”


    靳荣把平板熄灭,放缓声音,像从前无数次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一样,拍拍他手背,把气氛拉到温馨的场景中,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荣哥给你讲点儿更有趣儿的。”


    裴铮:“你就把我当傻子哄吧。”


    “没别的意思,就是叫你别操心这个,”靳荣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回头,温声道:“晚安,铮铮。”


    “晚安,荣哥。”


    门被轻轻带上。


    裴铮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enzo半小时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wtf!我绝对不谈恋爱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太掉san,互相说对方丑,岂不是证明我眼光差?我把两个人都踹了!】


    【老板!我要上班!】


    【我要上班!我爱上班!】


    裴铮:“……”


    闲的他。


    来人给这家伙换成十二小时工作制。


    工作日,裴铮倒不忙,慢慢悠悠看邮件,赵津牧突然过来,把秘书哄出去,坐旁边儿非要作陪。


    赵二公子从海南“养伤”归来,晒黑了一圈,精神萎靡,没怎么插科打诨,没调戏小女生,甚至罕见地有了恋爱空窗期,只闷头打游戏。


    “海南把你晒蔫了?”


    赵二叹气:“唉。”


    他跨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手机,没有丝毫游戏道德直接挂机:“我最近好像点儿背呢,玩一趟烧了两天,在医院躺着光做噩梦了,什么<a href=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a>水怪的,全往脑子里灌。”


    裴铮评价:“电影看多了。”


    “美女我还谈多了呢!”赵津牧不认他这个说法,愤愤不平:“算起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我怎么梦不到绝世美女?”


    裴铮:“。”


    无话可说。


    现在是下午休息时间,赵津牧拿办公室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很有心思地打了两个丑丑的拉花,把其中一杯给裴铮,喝了一口,忽然说:“铮儿,你说……”


    “嗯?”


    “你说,关总是不是喜欢我啊?”


    “……”裴铮掀了掀眼皮:“怎么说?”


    “就是上次那事儿呗,”赵津牧支起下巴,犯愁:“我还没想好怎么道歉,关越已经先给我发消息了,还亲自去海南看我,给我带吃的,说什么补补……也不知道补什么。”


    “他看你傻*,应该是补脑。”裴铮说。


    “哥哥我IQ124!”


    赵津牧恨恨把裴铮的笔抢了。


    “关越根本没提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说,关越要是真膈应,能不躲着我?还给我送饭?还能像以前一样,对我这么好?嘶……”


    “他是不是温水煮青蛙呢?”


    等给他煮熟了就发作。


    裴铮:“再亲一口变成王子?”


    “童话故事看多了你!”赵津牧愁了好久,这件事到现在,俩人都还没摊开说:“主要是……我不喜欢男的啊,俩男的在一起什么样子啊?”


    “想想怪别扭的。”


    裴铮不想引导赵津牧,他喝了口咖啡:“你要是真好奇,就问问关总呗,用网上那个方法,对方没承……说你想错了,你就说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赵津牧摇摇头:“我不。”


    “那你跟我说什么?”


    “这不就你一个明白人么!”赵津牧往前凑了凑:“靳荣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肯定没经历过这种糟心事儿。但我得找人说说啊,憋死我了。”


    “关越那种人……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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