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心率先给自己美滋滋地买了辣条和美猴王火柴炮,打算拿炮去炸牛屎。她刚到书店,准确说是镇里一个被大部分人认为没出息的邋遢叔叔开在煤厂旁的杂货店,店里卖文具零食,也卖没人看的破书。
她大喊一句“程聿青,该回家啦!”转角却遇见了街上的“恶霸”。
“恶霸”是一个胖子,有两只招风耳,和程聿青是小学同学,身边还带着两个瘦子小弟,看起来也是刚回家过年。
“小恩心,我刚在店里见着你哥了。”胖子悠哉悠哉地吹了个口哨,笑道,“这么多年你哥还是个怪胎,拿实心球砸他他都没反应。”
他们太高太壮,引得程恩心也仰长脖子看着他们。从实力来看,程恩心带着“特殊时期”的程聿青也不一定干得过他们,她利落地分析出局势,跑之前大喊一句,“呸!你们仨才是怪胎!”
“嘿,这死丫头!你有种别跑啊!你给我回来”胖子一把拽住她的辫子,引得程恩心嚎叫了几声,恶狠狠咬了他的耳朵。
胖子刚想甩开她,却被什么东西给撞飞在大街上。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胖子捂着嘴,想捂着流血的鼻孔,却被他叫作的怪胎死死压着,这个怪胎还拿起一本厚重的书砸在他脸上。
书店老板也来劝架,劝着劝着又变成二对三。
程恩心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不止一次看过她哥总是把脸使劲地偏向耳旁一侧,似乎程聿青的平衡力总是与众不同,也不止一次听过这个人发出嘶哑惨烈的尖叫,听得人心脏发疼,以前她只是在方穗身边躲着,拼命捂着耳朵。
程恩心也冲了进去,“我和你拼了!”场面又很快变成三对三。
有人赶紧去叫来了方穗,方穗跑来,劝阻了很久,程聿青才肯松开那本书。胖子头都被打出血,鉴伤之前又歇斯底里地道,“我就说他是一精神病?他妈的,一家子人都有病!”
下一秒,方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指着他的脖子骂,往他脸上吐口水,“你有病,你才有病,你妈就教出你这样只知道欺负人的狗杂东西!再让我看到你欺负我女儿和儿子,我再怎么也要弄死你这个狗东西,滚,快滚!”
她比胖子矮了许多,气势却不小,骂他跟骂街边的恶狗那般。
被旁人灌输的“有病的一家”,戴上这个称谓后,程恩心已经不怎么反驳,可是现在,她不那么再以为。
回小村的客运车上,他们一家三口恢复如常地坐在最后一排,两边还有位置但也没人敢坐。早春,满山的树绽开新绿,树枝掠过车玻璃时,像在玻璃刷了一层凌乱无序的绿色颜料。
程恩心左手牵着方穗,右手拽着程聿青其中一节手指。说起来,刚才的事情方穗早已习以为常,她骂得够爽够通畅,此时又把裤兜里钱掏出来细细清算着。在方穗低念着“一、二、三…..”时,程恩心用力晃着双腿,捏着他哥其中一根手指,很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趁方穗借用其他乘客的秤细致地量从超市买来的大米有没有缺斤少两时,程恩心很小声地对右手边的乘客说,“其实我刚刚想跑走来着…”
他哥迟迟没有回应,仿佛和地面丢失了某种信号。
程恩心无可奈何地说,“…你也知道,我确实打不过他们。但我没想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我想去叫人….”
程聿青依旧安静,被冷暴力后的程恩心懊恼地扭过头,为了掩饰眼前的尴尬,也学着像方穗那样清算了自己裤兜里的零花钱,一定程度她也有被害臆想症,怕自己那点儿钱被人给拿了。
在下车前,她刚想起身,却听见他哥反应迟钝了回复道,“他们…他们就是不太好对付。别理他们就好。”
这算是她哥回来后和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用着客观分析局势的低平语气,好像很有过来人的经验。她挪过脸,程聿青眼底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不知道是在望她还是在望谁。回家的路上,程恩心不再跑老远了,走累了还让她哥背了一会儿。
隔着衣服,程恩心都能感受着他哥后背上突兀的硬骨头,她问,“大城市的饭不好吃吗?”
“…….”
“还是围棋太难了?”
程聿青没有说话,但程恩心也没太计较。
兄妹俩和人斗殴的结果是程聿青脸上多了一道擦伤,程恩心身上没有伤口,但因为过度激动于咬牙切齿,正是换牙期,嚼米饭的时候成功掉了颗乳牙。
她指示着不想碰她乳牙的程聿青把她抱起来,把那颗牙扔在了房檐上。笑起来,露出缺了牙的嘴,并祈祷,“希望我八十岁也还能吃糖。”
天气回暖,河边长出茂盛嫩草,兄妹俩从方穗那里接收到放羊的任务。羊群里多了只羊羔。小山羊是灰棕色的,两个犄角偏白,程聿青都不喜欢,和它们离得远远的,他一个人握着镰刀割猪草,程恩心不管羊,也不看管她哥,正坐在田埂上拿胭脂花染指甲玩。
小羊羔特立独行,一心朝着被水田环绕的橘子林,程聿青喊了它两声,“那只羊……”,并无任何作用,他追上去,脚一滑还真摔进了低矮的“坑”里。
橘子林里一直有山鬼的传说,树枝上的刺也多,平常人并不会随意走进来,却是程聿青小时候自认为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摔进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空隙里,像一个茧,一人一羊被花丛包围。
小羊羔栽跟头后很快爬起来,咀嚼起草地里的嫩芽。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出来,程聿青被摔得鼻子发酸,他已经两天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当下,他很有预感地把手掌放进嘴里死死压住酸胀的冲击力,这样没什么用,又变成憋气的压制方式,在忍不住松开口后,左眼流出泪,他开始泣不成声。
他无措地拿衣袖擦干眼泪,衣袖变得沉重,身体里也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他哭出重影来,眼前跟投影器一样闪烁着从前。
有的人再也回不来,这是不可逆的事实。他难过地抡起拳头,对着空气挥动着,自我劝阻着,“别哭了!别哭了!”
“可恶,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你这个不会控制情绪的笨蛋!”
他想找回那把宣泄情绪的锤子,除了锤子其他工具都行,他要破坏掉他所看见的一切,从中他不止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怪”——他一直认为自己很正常。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和这个哭得像怪物的人解体。
他以为使用先进的工具就能消灭人的愤怒、恐惧、悔恨、沮丧,却不知道是这些情绪藏匿在晦暗里,在他身上用力锤打。
他哭累了,不管不顾地躺在软绵的草地里,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跨越时空的虫洞,想起村里住在东边一直活到98岁的长寿老太太,不止一次想到李寅殊。
人的大脑只能慢慢遗忘,程聿青希望日后能掌握消除记忆的超能力。
往后几天他都藏进这个灌木丛,他带上方穗蒸的大馒头,以及保温杯和喜欢的书,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天。他喜欢这种封闭的环境,不会被人看见。
王经理有次打电话过来,和方穗互道新年快乐后,专门问程聿青,“你最近有没有练棋呐?”
程聿青一言不发,当即挂断电话。他家里连颗棋子也没有。也是在一天下午,他意外发现自己和自己下棋也可以短暂地逃避现实,这时,他允许另一个自己可以出现,并且坐在他对面。
夕阳挂在树梢,程聿青偶尔能听见有谁在叫他的名字。他一开始没理会,这道声音从远至近,他才动了两下。
在又一次听见“程聿青,你给我赶紧回家吃饭!”时,坐在他对面的人顷刻间消失了。
他爬起来,透过树枝缝隙谨慎观察外界的环境,那时方穗正穿梭在田间,快要走进这座孤岛。也是在十几年前,夕阳落幕,一个清瘦的身影也焦急地漫山遍野寻找他。
他生出不一直躲藏的想法。
程恩心准时踩点出现在饭桌前,她负责在木椅上晃腿,程聿青负责整整齐齐地摆正碗筷。程恩心饥肠辘辘,吃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方穗对于家里的大小事记得一清二楚,“这年都过完了,程恩心,你日记有没有在写?”
“我都写完了。”
傍晚,程恩心的日记本又被她的母亲强制性更新了一页。写满一页格子真不容易,她玩够自己的辫子才肯动笔,翻过那页写掉牙的经历,她回忆着:过年了,我吃了很多肉,鱼肉,zhu肉,牛肉、鸡肉…吃了很多菜,大白菜…还吃了很多水果,苹果……都好好吃!一直过年真好。妈妈和哥哥给了我两个大红包…….”
她还有别的小发现,她哥不再经常去那个鬼林子里当野人了,她每天吃他带回来的酸橘子都吃够了,另外,她哥终于分享了行李箱里装着的糖。
程聿青稀罕得很,一直藏着掖着,程恩心以为有多美味,她剥开绿白色的包装袋,把苹果糖往嘴里塞,酸得吐出来,“我哥这口味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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