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柜,程聿青发现了放在正中间的几本书,《精神病学》、《梦的解析》、《人格心理学》。
“我想看这本书。”程聿青指着一本外国小说。
“可以。”
“我看完就还你。”
“好,不用急。”
程聿青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柜边上,像一棵笔直的树木那般,郑重地掀开书页,带着纯朴的虔诚。
“站着不累吗?去沙发上坐着吧。”
第一遍程聿青没听见,李寅殊说了第二遍程聿青耳朵才接收到。于是程聿青从书柜边转移到沙发,他把书铺开摆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窗外的地平线露出白蒙蒙的银边,一小轮明亮的光晕将程聿青包围,他规规矩矩地坐着那里,翻动书页也极其小心,怕把书弄坏了,很秀气地露出一根小拇指来。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猫其实是不太适应的,但它还是要出门散步的。李寅殊周末早上有时间都会带它下楼转转,比起以往,今天带猫散步的时间缩减了一半。
猫很不爽,但发现主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就只能被逮着擦了擦脚垫,又露出肚子瘫躺在地板上。李寅殊这时候开始给自己做早餐,因为有程聿青在,他多问了一句,“你吃过早餐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说:“我早吃过了。”又继续沉浸在书里。
程聿青一直看到十一点半,才不得不离开。这期间他都忘了自己还在李寅殊家里,也不知道李寅殊还去市场买了菜。
他避开睡在地板上的那只猫,在厨房找到人,告诉他,“李寅殊,我要走了。”
李寅殊正在准备午饭,他一个人吃得简单,因为家里来了程聿青,这次准备的菜还挺多的。
“吃了饭再走吧。”李寅殊慢慢停下择菜的动作,用纸擦了擦手,垂着眼看他,“我已经快做好了。”
程聿青走近了才闻到饭香,他犹豫不决。午饭和晚饭他都是去老杨那里吃的,他不在的话,老杨一个人能很好地适应吗?
事实上,老杨根本不关心他跑去谁家吃饭。少了程聿青,他都比平时吃得更香了。
“好吧。”程聿青勉为其难地说。
“你出去吧,等会儿油烟味会很重。”
程聿青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还帮李寅殊把玻璃门关上了。他继续坐回沙发上看书。过了半个小时,李寅殊把午饭做好了。
因为强迫症,程聿青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而后主动承担了摆碗筷的职责,他把李寅殊家里的碗筷摆得很整齐,甚至连碗上的图案都得一致朝着一个方向。
李寅殊感觉家里的碗筷像进行了一场小型军训,不由笑道,“你摆得真好,平时我都随便摆的。”
他坐下问程聿青,“吃得还习惯吗?”
白灼虾、小煎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水果。李寅殊做菜很清淡,不会放太多蒜和姜,是程聿青喜欢的口味,程聿青不要太习惯,他把嘴里的米饭嚼完后才评价:“好吃。”
“那就好。”李寅殊觉得自己厨艺一般,听到程聿青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李寅殊家吃饭真的不太一样,李寅殊吃饭很安静,和他一样细嚼慢咽,不会像老杨那样把残渣直接吐在桌面,还会使用公筷帮他夹菜。
吃完饭程聿青必须得走了,这次他主动问道,“我以后还能来看书吗?”
李寅殊笑了笑说,“欢迎你来看书。”
有了李寅殊的允许,程聿青开始频繁地进入他的家。他还发现,李寅殊或许是很喜欢听他说话的。
李寅殊不像老杨。老杨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是愿意听听程聿青的废话,但也只是耳朵在听,脑子没听。有时忍不住对老杨进行“批判”,老杨还会恐吓他,说要找剪刀剪他的舌头。
可李寅殊不一样,程聿青侃侃而谈的时候,李寅殊坐在他旁边,手托着脑袋认真倾听的姿势,一直看着他,也会附和着嗯一句。李寅殊懂得不比他少,总是很谦虚,也不会打断他的话。
程聿青自认为在这个混乱的社区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如果有参照物的话,李寅殊是静静接收一切的黑洞,而程聿青便是只发射自己的想法,但不会接收别人想法的白洞。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寅殊家里有很多书,李寅殊心善,慷慨大方,借了他很多书。
他掌握了李寅殊的每日安排。周一到周五,李寅殊通常会在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一般是晚上六点左右回到家,七点左右吃完晚饭会去奥体公园遛猫。
周末的话,李寅殊的安排就没那么规律,有时会出门办事,去河边钓鱼,偶尔会在单位加班,也会在家里睡懒觉。
程聿青这周进入了五次李寅殊的家,他阅读速度很快,看完了书柜左边第一排的书。他发现,李寅殊除了身边有一只猫,似乎也和他一样独来独往。
每逢程聿青走进李寅殊的家,首先开口说,“李寅殊,我来了,开门。”离开前,在玄关换好鞋后,把拖鞋给李寅殊收好,也会说上这样一句:“李寅殊,明天我要来,记得给我开门。”
程聿青总给人有点礼貌但也不太多的错觉。
今天不太一样,程聿青敲门敲了半分钟,李寅殊也没来热情迎接他。
第4章 你的猫会很喜欢
六葭街的茶馆只需要一元钱就能从早坐到晚。李寅殊挑了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青蓝色的六葭河,坐下不久后,一个提着黑色手提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种地方见面?”越向恒去南边谈生意要经过葭县,便有时间来看这个叛逆的外甥一眼。
隔壁桌是打牌的人,门口还坐着敲锣打鼓的民间表演团,热闹起来的时候,那样的呕哑嘲哳能刺破耳膜。越向恒坐不住,拿餐巾纸反反复复地擦桌子,即使如此,覆在木桌上的陈年旧渍怎么也擦不掉。
他擦得手酸,转而盯向对面的人。李寅殊点了一碟干果,两盏盖碗茶,越向恒抓了一小把瓜子磕,问,“真不回去呐?”
李寅殊冷着脸回答,“是。”
“你母亲最近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她跟我讲了许多事情,她也不容易,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越向恒自动省略掉很难听的话,正想混着瓜子皮吐出一句穷乡僻壤,但这家茶馆的桌椅都隔得很近,他干咳了两声,“在离首都这么远的地方,能做什么大事?”
茶馆的半空悬浮着一层淡薄飘渺的白烟,又很容易被一阵穿堂风挥散。
前二十年,李寅殊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被写进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不被容许超出他们制定的条条框框,即使如此,和他优秀的哥哥姐姐相比,他的父亲还是认定他是一个平庸之辈,完全做不成什么大事。
“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没觉得有任何不好,说起来,越向恒还觉得很遗憾,“那姑娘和你门当户对,家庭条件不错,人也长得板正,你还想要求什么?”他将茶盖掀起来好几次,就是不喝,“你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被这样安排的,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不都过得很好?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你看他们小孩多可爱。”
“小殊,哪有那么多你想要的,不都是凑合过日子嘛。”
语言总是瘦削干瘪。李寅殊心头涌起一阵乏力,他偏过头看向河面,背往后靠,老旧的椅子发出同样郁结的沉闷声响。
“就算是不想结婚,你跑这么远干什么,在首都生活不好吗,条件、资源都比这里好太多,你不知道从高速路下来,这里的路有多么难走,看我裤子全是泥!”越向恒说得干燥的嘴皮终于舍得喝进一口茶水,声音也逼近许多。
“你说得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越向恒左顾右盼着,谨慎地想说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弯下脖子,声若蚊蚋:“而且,你怎么能说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故意去气你妈呢,不想结婚也没必要说喜欢带把的吧,这还像话吗?”
听到这里,李寅殊才掀起眼皮,“我没有故意想气她。”
“哎哟我就说嘛,舅舅知道你还是个好孩子,最近还是给你妈打个电话……”
“性取向的事情,我没骗她。”
像又被泼撒了一层厚重的泥,覆盖在越向恒脸上和心口上,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情磕瓜子,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无声地对视。越向恒还是说了出来,似乎很懂处理这样的恶疾,“这个是一种…一种病,你知不知道?但还是有办法解决掉的,舅舅认识好多医生呢……你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越向恒说得越来越小声,可还是震耳欲聋。
李寅殊感到窒闷,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越向恒拽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不是住在这附近,怎么不请我去你家里看看,舅舅又不是什么外人。”
“舅舅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附近?”李寅殊语气很平常。他只是瞥过来一眼,眼里毫无情绪,越向恒手臂冷冰冰的,像爬满虫子,他大笑一声,“我随便猜的嘛,你这死小孩,什么都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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