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是他最恨也最期盼的时刻。痛到极致时,意识在黑暗里浮沉,他整个人会蜷缩成虾米状,死死揪住病床的护栏,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溺亡前唯一的浮木。


    “阿妄……呜……阿妄……”


    他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低喃,声音破碎得像裂开的玻璃。


    痛到失去理智时,他会胡乱摸索,直到把那件随行李带来的灰色毛衣死死搂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去,鼻尖抵着粗糙的布料,贪婪地嗅着那丝若有若无、早已变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他就抱着那件衣服,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洇进布料,哽咽着求饶,像个走丢后受尽委屈的孩子:“好痛啊……真的好疼……阿妄,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了……带我回家……”


    清醒像潮水般退去又涌来,他躺在异国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雪,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却始终不敢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怕,怕一接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自己就会彻底崩溃,会不管不顾地买机票飞回去,毁掉这用命搏来的、最后的渺茫希望,也毁了裴妄的事业和未来。


    于是,他开了一个叫“等妄归”的小号。


    那是他唯一的、安全的宣泄口。他在粉丝群里最活跃,每天准时签到,转发裴妄的每一条动态,甚至在裴妄发了一张新的自拍时,跟着大家一起发“老公好帅”。


    只有在这个虚拟的身份里,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像个最普通的、只需要为偶像应援的粉丝。


    没人知道这个IP地址显示在M国的账号背后,是一个连下床都需要护工搀扶的病人。


    他在群里积极活跃地聊天,现实里却在吞下大把的靶向药和止痛药,这种撕裂般的分裂感,竟奇异地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病痛完全吞噬。


    治疗的第二年,疼痛不再只是生理上的酷刑,它变成了一种绵长、阴冷的心理钝刀。


    他开始写歌。起初是因为新药的副作用减小,脑子有了片刻的清明,可清醒往往比昏迷更残忍。


    他把那些无法诉说的思念、那些疼到想用头撞墙的夜晚、那些对温度与怀抱的渴望,全都写进了歌词里。


    他以昼烬的名义,把歌投给了裴妄的工作室,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力气了,他把思念烧成灰烬,以此照亮裴妄的路。


    令他没想到的是,裴妄唱了,真的唱了。


    那首关于离别与等待的歌,火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一首接一首。昼烬的名字成了质量的保证,裴妄的每一场演唱会,每一张专辑,都离不开昼烬写的词曲。


    裴妄在采访里笑着说:“这位老师很神秘,但我很感谢他,他的歌总能写到我心里去。”


    ——


    而屏幕这端,“等妄归”的主页里,收藏夹全是裴妄演唱会的现场视频。


    沈清昼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被万人簇拥的人,听着耳机里自己写的旋律,嘴角上扬,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又一次疼得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件早已有点褪色、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衣服里,跟着耳机里的旋律,轻轻地、气若游丝地哼了起来。


    裴妄不知道昼烬是谁。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在M国大雪里苦苦支撑的爱人,正用这种卑微又滚烫的方式,隔着半个地球,拥抱着他。


    ——


    而在国内,裴妄找过他。


    一开始,是疯狂地找,公寓没有,琴房没有,学校——


    “他已经办理休学了。”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裴妄站在办公室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


    他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愿意完全承认。


    他去查,查了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可沈清昼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抹掉了一样,没有轨迹,没有去向,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他追过去的线索。


    ——


    后来,工作开始堆上来,公司、通告、舞台、录音,所有人都在催他。


    “裴妄,你不能停。”


    “你现在正是上升期。”


    “机会不会等人。”


    他没有再回江湾,他把自己丢进工作里。


    像是只要忙,就可以不去想,像是只要不想,那个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第33章 答应相亲


    裴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还没稳,他看向房间,天花板一片白,陌生又熟悉。窗帘没拉严,江边的光透进来,落在床边,像一层冷色的雾,这里是江湾。


    他昨晚回来了,两年后第一次。


    裴妄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操。”


    声音很低,带着点哑,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压着眉骨,像在压什么情绪。可那些画面却没有消失,反而一帧一帧地往上翻。


    琴房、江边、雨夜、初吻……还有那个人站在光里的样子,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窗外江水很暗,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梦。”


    他低声说,“你真的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狠,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江面一片黑,远处灯火零碎,他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冷。


    “沈清昼。”


    “这次——”


    “你别想再走了。”


    江湾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沙发、杯子、书、琴谱,连那盆枯掉的绿萝都没有丢。


    他后来有钱买下这里后,只让阿姨定期来打扫,自己却一次都没回去看,像是只要不进去,那段时间就还没结束。


    两年。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然后,沈清昼回来了,就这么突然地,站在他面前。


    瘦得不像话,冷淡得像陌生人。


    ——


    A市第一人民医院,傍晚时分。


    这是深秋最后的尾巴,也是冬天最凶险的前奏。夕阳只剩一线余晖,卡在天际线和高楼之间,挣扎着不肯落下,却终究是一寸一寸地被黑暗吞没。


    消毒水的味道总是比别处更浓烈一些,尤其是在这种秋冬交替的时节,混合着人们身上厚重的羽绒服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昼坐在门诊一楼最角落的长椅上,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阴影里。他从楼上病房下来做检查,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等候区的座位几乎坐满了,大多是陪着老人的子女,或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喧闹声、咳嗽声、护士叫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中央。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历本硬壳的边角,那里已经被他磨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迹。


    “下一位,28号。”


    护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沈清昼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的游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往诊室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门口的人群,然后,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妇人走了进来。


    是裴妄。


    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打扮,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


    他侧着头,正低头听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门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锋利。


    沈清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带着肺部都开始抽搐。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退到了一根承重柱的阴影后面,把自己单薄的身体完全藏了起来。


    他不该在这里,他早就没资格出现在裴妄的生活里了。现在的裴妄,是站在万丈光芒里的顶流,是裴家的骄傲,是他母亲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靠着昂贵药物吊着命、连走路都开始发虚的废人。


    他死死盯着那一对母子,眼眶酸涩得厉害。


    裴母的气色比两年前好了不少,但身形依旧消瘦,走路需要裴妄半搀扶着。裴妄很耐心,侧身微微弯着腰,耳朵贴近母亲,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复查的注意事项。


    “医生说这次就是常规复查,指标都稳定了,你别总绷着那张脸。”裴母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你李阿姨家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哦,李薇,还记得吗?以前小时候还来咱们家玩过,刚从国外回来,在附院当医生。人温柔懂事,性格也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