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过程中,沈沉蕖发现最终能认定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案件,占比不过百分之零点几,因为正当防卫作为私力救济,并不容易获得代表公力救济的司法者的认可。
所以案件的事实必须足够清晰,证据必须足够扎实,他的辩护词也要无懈可击,才能说服裁判者。
凌晨两点。
沈沉蕖手机还在源源不断弹出来自沈异形的消息。
或许是沈异形在他腹中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与沈异形之间偶尔会出现玄妙的感应,尽管他们种族不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譬如现在,他便感知到沈异形彻底忍耐到极限,要冲出家门了。
且沈异形一旦失控,过来找他的便不一定是正常的十一岁儿童。
沈沉蕖揉了揉眉心,回复沈异形自己现在就回宿舍睡,而后关闭电脑数据库,拿起书,从座位上起身。
通讯软件上出现一条新朋友提醒,对方名字是某某某律师,验证消息表明自己是万俟仲的辩护人。
想来是万俟仲被讯问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法律援助。
沈沉蕖点击通过,但目前案件尚在侦查,他自己还不是辩护人,只是万俟仲的亲友。
因此律师无法与他透露任何案件细节,他也不能主动去寻人取证,能得知的相当有限。
他只能尽可能多地阅读案例或论文,做好前期的知识储备。
沈沉蕖顺利地站了起来,却良久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血压降低,他眼前景物出现缭乱暝暗的重影,额上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其中一滴变得饱满,向下滑落,流过他的眉心痣,将那一小点霁蓝色浸得柔腻莹润。
他的心脏状况的确很严重,但这不意味着他身上其余器官便好到哪里去。
他晓得自己该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专注于研究,因而在晚餐时间喝了小半碗番茄牛肉汤。
圣兰西诺餐厅内的厨师技艺精湛,汤的口味无可指摘。
但眼下,那小半碗汤似乎变成了一团僵冷的疙瘩,堵在他的胃里,压得上腹阵阵坠痛。
“沈沉蕖?”
身旁围着三个人,蒋断山立即扶他手臂。
不过是将将触碰到,沈沉蕖却似被高压电钻进骨头里,身体剧烈一哆嗦,痛苦地蹙眉呻丨吟一声。
蒋断山震骇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说着便要拨急救电话。
但沈沉蕖喃喃道:“……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不想总是被人围着,做无穷无尽的询问与检查,各种仪器或插或贴在他身上,接受一瓶又一瓶静脉注射,吞咽一把又一把苦涩的药,躺在冰冷冷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等死。
小时候看医生就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哭,后来妈妈不在了,他也许久未在情绪波动时流泪。
周朔野惊疑不定道:“回宿舍能行吗?”
“先回去,”沈沉蕖嗓音微弱得几乎只剩口型,“实在不行再去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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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内,蔡伯林亦在来回踱步张望。
终于瞧见沈沉蕖身影出现在楼下,不过是被三个alpha簇拥着,不知道谁横抱着他。
蔡伯林赶紧迎出去。
然而临进门前,蒋断山朝他手里塞了一沓钞票,道:“自己去国际交流中心开个房睡吧。”
宿舍门在蔡伯林面前无情关闭。
圣兰西诺的国际交流中心也是五星级酒店,手中的钱款足以开一间总统套房。
蔡伯林:“……”
他将钞票塞进门边悬挂的信箱内,傻愣愣站在门口。
三秒钟后门又开了。
蒋断山脸色黑如锅底,竖起大拇指朝身后一摆,道:“他说让你自己选,是出去开房还是进去休息。”
“……”蔡伯林顶着低气压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沈沉蕖窝在床上,被子几乎不见起伏。
床品是沈异形在晴天晒透后为他搬过来的,安静的环境、熟悉的气味、温暖蓬松的触感令沈沉蕖稍稍舒适了一些,眼睛也有力气睁开。
他对床前三个人道:“这里不是你们的宿舍,出去。”
周朔野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这段时间给那个学生做这些事情,你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沈沉蕖语带费解:“我又不是只能做一件事,除了这一件,课我还是要上,画技也要练习,校董秘书的工作我也不会搁置。”
蒋断山听得青筋狂突,道:“那你还睡觉吗?”
沈沉蕖不想理他,道:“万俟仲的事,我有分寸,会量力而行,不会一下子扎进去不回头。”
周霆东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凌晨两点多。
且看沈沉蕖方才的表现,明显是有人极力劝说,他才肯回来休息,否则今夜必定通宵。
——量力而行。
周霆东拨了拨沈沉蕖额前的碎发,道:“我可以帮你。”
沈沉蕖并未义正辞严地拒绝,反倒轻声笑了下,道:“这不是我的事,是万俟仲的事,我当然也希望他能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但是如果他肯依附强权来为自己谋取利益,那他就不会走到今天。”
“何况……”他眼波流转,道,“‘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注],谁都无法断言议长会不会有一日落马,所做之事一件件被人翻旧账。”
“所得不正,万俟仲余生都要提心吊胆。”
尚未落马的周霆东:“……”
小猫咪嘴巴都这么坏?
沈沉蕖拉高被子盖住头顶,反手关灯,下最后通牒道:“你们三个都走,马上。”
室内终于清净。
蔡伯林凑到他床边,像一位忠实的仆人似的,真诚道:“沈同学,你要喝点水吗?”
“不用,”沈沉蕖稍稍褪下一点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瞳仁比方才大了一圈,他道,“已经半夜了,你不去休息吗?”
“马上,”蔡伯林新奇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沈沉蕖不解道:“什么?”
蔡伯林转而去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中取出一小枝白玫瑰,花苞之下只有半指长的枝条。
他试探着将这朵花朝沈沉蕖鬓边比量。
见沈沉蕖并无抗拒之意,他便将花朵簪在沈沉蕖发间。
沈沉蕖眼睫才微微一抬,蔡伯林立即会意,打开室内灯,要去拿镜子。
……但问题在于他平日不照镜子,只有一面固定镜在浴室内。
蔡伯林局促道:“我、我现在下去买。”
“不用,你别动。”
沈沉蕖一句话将他定住,继而抬起脸靠近,用他的眼睛照了照。
雪薄荷味的香风拂来,蔡伯林整个人都烧成一块通红的烙铁。
沈沉蕖对效果尚算满意,道:“为什么忽然给我戴花?”
“下周就要七百周年校庆了,”蔡伯林好容易才压下暴冲的心跳,道,“学校策划了各种活动,第一天就是簪花会,如果校内有自己喜……自己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可以两个人互相簪上同一株花的两朵,这样两个人就算绑定在一起,可以去打卡其他的双人活动,如果哪个人收到多人的花,那他可以挑一朵簪上,代表他愿意和某人绑定……不过绑定不是必需条件,还有很多单人活动。”
沈沉蕖颔首以示知晓,矜持道:“但是今天活动还没开始,而且现在是睡觉时间,我得把这朵花取下来了。”
他掌心托着那朵花,道:“还你。”
蔡伯林接过,一时竟不知要拿这朵花怎么办,他不敢用力,只是仔细捧着,道:“好,我、我知道。”
他嗓音骤然变得极低:“我也没有奢望过你会一直戴着它,就算只有一秒钟也很好了。”
沈沉蕖未听清,道:“什么?”
蔡伯林迅速摇头,道:“没什么……很晚了,休息吧。”
沈沉蕖“嗯”了声,闭上眼打算入睡。
三秒钟后。
不对。
他陡然睁开眼。
却不料蔡伯林还杵在他床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一睁眼,两人俱是一惊。
沈沉蕖:“……”
先不忙着追究这个,他沉吟道:“七百周年校庆?”
蔡伯林疑惑道:“对,怎么了吗?”
沈沉蕖微微眯眼,道:“都有什么活动?”
蔡伯林翻出论坛的相关帖子,道:“因为是大校庆,所以是校庆月,整个月一直活动不断。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头三天。校方已经提前发函,邀请众多毕业的知名校友在第一天返校,重温三天校园生活,与学弟学妹们一起参加校庆典礼与活动、用餐、住宿舍,也是在校生们结识优秀人物、拓展人脉的关键契机。”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知名校友,追溯到前多少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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