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才缓下来,沈沉蕖阖起眼帘,倚着杰德安普的肩头,有些脱力。


    也懒得再说理由,横竖沈异形是无法流产的。


    他此刻面色极度苍白,如同薄如蝉翼的白绸,抑或冰凉湿润的白雾。


    杰德安普抱着他朝东走,拼命屏息,连大声口耑气都不敢,唯恐他下一瞬便会融化消散。


    返回宫殿时,沈沉蕖已然睡去。


    杰德安普抱着人穿过重重门廊,进入自己的卧房。


    皎月如霜,将沈沉蕖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肤色是埃及极为罕见的冷调白,更不必说这纯净的白色长发。


    清冷圣洁,与明烈的、金色的埃及对比鲜明。


    像雪。


    埃及不会落雪,但杰德安普曾见过一幅来自东方的风景帛画。


    洁白的绢帛,用深色勾画出苍穹、林木、山川、屋舍、土地。


    于是绢帛原本的白色,便成了覆盖在枝头、山巅、屋顶、河岸、地表上的亮面。


    彼时,杰德安普深深皱起了眉,他不明白这些白色意味着什么。


    只是作画之人技艺精湛,只靠静态画面的色彩对比,便令观者立即感受到凄寒幽冷,仿佛身临其境。


    沈沉蕖抚了抚那画卷,解释道:“此为雪景。”


    杰德安普一头雾水地重复道:“……雪?”


    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沈沉蕖指着那些白色面,道:“较之埃及最冷之时,还要再冷一些,偶尔便会落雪,雪是纯白色,轻盈如同羽毛,落地后无法当即融化,故而便会连串成片,形成积雪,如同这幅画中一般,仿佛整片天地俱为白雪覆盖……”


    他话音渐消,抬手在杰德安普眼前晃了晃,不解道:“你在瞧什么?”


    杰德安普眼神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案,聚焦在他发间,喃喃道:“我知晓雪是何种模样了,圣女,不正是如雪一般吗?”


    杰德安普坐在床边地毯上,手指一寸寸描摹过沈沉蕖脸部的线条轮廓。


    他不认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总称沈沉蕖为“圣女”。


    也晓得圣女真名沈沉蕖,一个完全不符合埃及命名规律的名字。


    甚至,他知道沈沉蕖还有另一个名字。


    去岁某个星夜,他捧着亲手打磨串联的珠串,想献给沈沉蕖。


    可抵达圣宫时,宫门却紧闭着。


    他第一反应是沈沉蕖已睡下,本想离开待明日再来。


    可双脚还没迈,他心头突兀地重重跳了两下。


    杰德安普鬼使神差地绕到圣宫后方,此处墙壁有条极细微的缝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


    圣宫占地广阔,沈沉蕖的位置未必靠近这条缝隙,很有可能他什么响动都听不到。


    可杰德安普还是将耳廓贴在了那条缝隙上,凝神细听。


    起初听见的声响不太规律,隐隐约约,时急时缓,有些类似撞击声。


    其中还夹杂着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处,也是快慢无序。


    但须臾,杰德安普便察觉这呼吸与撞击声保持着诡异的一致。


    只要撞击快,呼吸也会随之凌乱。


    尤其是较轻的那条声线,分外细碎,几乎像是哽咽。


    杰德安普的心跳益发加速。


    只是声音而已,却仿佛有漫天烈火在他周身熊熊燃烧,本能中的雄性原始冲动涌向巨霸。


    他听了许久。


    整个人几乎原地生根,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然而那股躁动久久不息,令他的站姿看起来分外僵直石更挺。


    他知道在某些地方,一年并不似埃及这般分为泛滥、生长、收获三季,而是分作春夏秋冬四季。


    其中春日气候温暖、晴雨和宜,是复苏、生长、繁衍的季节。


    当时大约就是春季。


    杰德安普心头一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也如野草一般疯长。


    这场隔墙有耳终结在一声颤抖至极的呜咽。


    沈沉蕖应是被折磨到了极处,所有忍耐被人强行破开,不得不发出声来。


    夜渐深,月光愈来愈亮,杰德安普恍惚间产生了幻觉。


    他只觉自己不是在墙外偷偷摸摸地听着,而是在圣宫之中,与沈沉蕖毫无阻隔地贴紧。


    这一声就在他耳边,是沈沉蕖被他渎犯、迫使着发出的。


    杰德安普浑身肌肉陡然绷紧,死死攥住了掌中珠链。


    衣物下登时溅上一片狼藉,罪恶不堪。


    ……他居然,听着沈沉蕖的声音污了。


    杰德安普尚未从这前所未有的体验中回过神来,便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沉吼,以及爱意充沛的两个字——


    “……馡馡。”


    杰德安普一瞬间如遭雷殛。


    这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同圣女……在做什么?


    某个猜测在脑中徐徐成型。


    杰德安普一面觉得天崩地裂,一面又想,原来圣女还叫“馡馡”。


    馡馡……馡馡……


    沈沉蕖眠浅多梦,睡着时也不舒服,容易轻轻蹙眉。


    杰德安普蹲踞在床边,一壁默念沈沉蕖的名字,一壁轻抚他的眉心。


    抚摸着抚摸着,他便越凑越近。


    整个脑袋都凑到了床上,凑到沈沉蕖的身旁,埋进沈沉蕖月要侧微凹的圆弧内。


    鼻息间满是沈沉蕖身上清冽的香气,一张嘴就能舌忝到沈沉蕖的月要。


    如此近的距离,他才听见沈沉蕖唇间念念有词,大抵是在梦呓。


    杰德安普稍稍抬起身体,侧耳靠近沈沉蕖的唇。


    他听到沈沉蕖一直在重复一个名字。


    “维萨罗……”


    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埃及的名字,并且是个男人。


    杰德安普神情立即变得阴晴不定。


    难道就是这个叫维萨罗的男人,不知死活地让沈沉蕖怀孕了吗?


    沈沉蕖喃喃叫完维萨罗,唇间又逸出一声轻微的——


    “孟图霍特普。”


    杰德安普等待半晌都没等到自己的名字。


    渴望长久得不到满足,他盯着身丨下沈沉蕖的脸,表情渐渐狰狞。


    沈沉蕖又梦到了七年前闻风节那一日。


    阿比多斯城的天空呈现一种黯淡的冷香灰色,凛风扫荡而过,一片肃杀之气。


    盛大的节日,城中人都在大街小巷欢庆,无人目睹他眼前那一幕。


    孟图霍特普不愧为埃及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暴君,在所有埃及人都在迎接春日复苏的时刻、在彰显自己功绩的方尖碑下,亲手杀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刀穿腹犹嫌不够,还要立即挖出对方的心脏——埃及视心脏为灵魂载体,只要心脏在,便有复生的希望。


    即便是来生,孟图霍特普都不能容忍他与维萨罗有任何可能。


    梦境之中,自然毫无逻辑,瞬息万变。


    上一秒,还是孟图霍特普捏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下一秒,便成了金碧辉煌的埃及皇宫之内,“孟图霍特普”钳住他的下颌,不由分说吻下来。


    沈沉蕖偏头抗拒,“孟图霍特普”却又追过来继续含他的唇。


    沈沉蕖抬手掴他一巴掌。


    “孟图霍特普”亲得更起劲儿了,口允得沈沉蕖舌根发痛。


    吻得太激烈,呼吸受阻。


    沈沉蕖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试图在手边寻找一个可抓握的着力点。


    “孟图霍特普”便扣紧了他的手。


    指侧硬茧刮擦着他细白的指缝,有种烧灼般的麻痒。


    两人纠缠七年,孟图霍特普无论是吻技口技还是闯技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这个梦是七年前的场景,“孟图霍特普”的技术也倒退回了七年前,嘴唇野蛮迫切地乱啃一气,弄得沈沉蕖像被不通人性的野狼拱了。


    沈沉蕖仰脸望着殿顶。


    天花板上的神像图色彩鲜艳、惟妙惟肖。


    象征天空的努特女神满身星辰,倒垂的双手仿佛近在眼前。


    他缓缓伸出手。


    然而下一瞬,壁画、床帐、地毯、灯火……眼前万物都仿佛浸在水中般模糊。


    包括孟图霍特普的面孔。


    如同经历了液化重塑,这张脸上的五官渐渐陌生,直至越来越像另一个人。


    沈沉蕖眨了下眼。


    再次睁开时,伏在他身上的不再是孟图霍特普。


    而是他悉心教导七年的学生,杰德安普。


    “圣女,圣女?”


    沈沉蕖猝然睁眼。


    柔软的亚麻布片吸饱了温水,轻轻擦拭过他前额。


    沈沉蕖目光一转,只见杰德安普规规矩矩地跪在床边。


    握着帕子给他擦脸,关切道:“梦魇了吗?”


    擦到下颌时,帕子边角蹭到了唇珠,有些刺痛,沈沉蕖略一蹙眉。


    杰德安普一直牢牢关注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反应迅速道:“身体不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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