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夜色笼罩下的皇宫,一路向西北角去。


    废弃宫殿前杂草丛生。


    沈沉蕖走入,轻巧地跳到一张椅子上,并拢两只前爪,下一秒便变回了人形,一丝不挂。


    殿中空气有些阴冷潮湿,一呼一吸之间,凉气仿佛入侵肺腑。


    沈沉蕖眉心蹙了蹙,禁不住掩唇轻轻咳嗽。


    蓦地,一件披风罩住他全身,尚携着未散的体温。


    沈沉蕖身体乍然被暖意包围,他却先打了个寒噤,随即抬手按住来人的头顶,斥道:“停下!”


    男人身着宫中守卫的服装,冲向他的趋势被阻。


    定在原地僵持少顷,转而跪地俯身,双手捧起他的足踝重重亲了几下。


    亲完,男人满怀依恋地贴着他膝头,粗口耑着道:“圣女。”


    他身形魁梧,此时跪在地上,若挺直脊背,会比沈沉蕖还高一段。


    但他虔诚地躬着身,仰望着沈沉蕖,丝毫不掩饰眼神中惊人的狂热。


    他是从沈沉蕖小时候便陪在其身侧的贴身护卫之一,沈沉蕖被孟图霍特普掳到底比斯皇宫时,命令他们不许冲动,潜入并蛰伏于埃及宫中,等待自己的指示。


    沈沉蕖伸手道:“把你的刀给我。”


    男人却立刻扣住自己的刀柄,艰难拒绝道:“这个不行。”


    沈沉蕖其实想不通,怎么人人都觉得他会随时自戕。


    他明明需要合适的时机,再在堪称人山人海的场合才能这样做,以防孟图霍特普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


    沈沉蕖不再要刀,而是吩咐道:“将消息传开吧。”


    流言会随风蔓延,不需要多久,他曾与人成婚、如今又身怀有孕的消息,便会人尽皆知。


    男人眼中登时燃起希冀之火,灼灼盯着他道:“您终于决定离开他了吗?”


    沈沉蕖视线落在殿顶因年久失修而黯淡的横梁上,轻声道:“不仅是离开他。”


    “也是离开埃及。”


    “……圣女?”


    男声由远及近,足音急促,几乎转瞬便离殿门一步之遥。


    沈沉蕖一怔。


    杰德安普?


    法老之子的宫殿分明在东面,这夜半无人的,杰德安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0章 埃及圣女(5)


    杰德安普推门而入。


    只见沈沉蕖孤零零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只覆了件低等守卫的披风。


    他闻声望向杰德安普,瞳仁湿润,滢滢如春水,浮着漫天繁星。


    杰德安普目光锁在他身上须臾,大踏步上前。


    将那件守卫披风随手撂地上,解下自己的披风笼住沈沉蕖。


    而后他环视这宫室。


    眼神中隐含尖酸阴狠,一寸寸刮过梁上、床下等等所有能藏人的位置。


    仿佛能隔空将他的假想敌碎尸万段。


    皇室衣着的用料自然远胜于守卫,沈沉蕖贴身穿着,肌肤好受了一点,问道:“你怎会忽然到这里来?”


    杰德安普这才收回视线,朝沈沉蕖温声道:“有段颂诗读不懂,想请教圣女,去圣宫扑了个空,遂绕着皇宫四处寻觅。”


    他目光游移在沈沉蕖面颊上,发觉现下沈沉蕖瞳仁格外大而透亮,几乎不像是人……倒有些像猫。


    然而沈沉蕖给他的感受与埃及本土那些猫咪也不尽相同,他着迷地看着、想着,道:“圣女,听说今日接见库施那群人时,发生了场小风波?父亲要处置他们,只是圣女拦下了。”


    他说得隐晦,无非是指沈沉蕖那张画像。


    沈沉蕖便也猜到颂诗只是他的借口,宴上之事才是主要目的。


    稍稍支起眼帘瞥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道:“难道你也想把此事相关的人全都杀光灭口?”


    仗着沈沉蕖未在看他,杰德安普瞳仁边缘渐渐染上赤红色,顶着一脸阴森戾气。


    嘴上却否认道:“我只听从圣女的,但凡是圣女所说,我皆会照做,不会如父亲一般,强行悖逆圣女的心意。”


    杰德安普以目示意他身上的衣着,问道:“这样晚了,圣女又为何会驾临如此偏僻的宫室……还作这样的装扮?”


    沈沉蕖自不会如实说,淡淡道:“有些闷,随意散散心。”


    杰德安普不悦道:“这些守卫太过疏忽,居然将圣女独自留在这种地方。”


    沈沉蕖满不在乎道:“我嫌吵,送到便命他走了。”


    他双腿难行,出行要么乘辇,要么……由人抱着。


    而刚才他用的字眼是“他”而非“他们”,那便不是乘辇。


    杰德安普双手攥着披风边缘,十指骨节绷得死紧,简直快冲破皮肤。


    他松开披风,双手捧在沈沉蕖颊边。


    指下触感细腻滑软如白绸,杰德安普喉结攒动,不禁摩挲了下。


    他动作幅度极小,本该不动声色。


    然而他自小习武,指腹粗粝,沈沉蕖还是被磨得颦起眉心。


    杰德安普假意感受他体温,道:“此处太过阴森,圣女脸这样冷,去我寝宫歇息吧?”


    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沉蕖也不想回孟图霍特普那里,遂颔首,杰德安普便伸手抱起他。


    身体腾空的瞬间,沈沉蕖忽然一颤,抬手捂住腹部。


    杰德安普立即不敢妄动,上上下下端详他道:“怎么了?”


    沈沉蕖身体不好,哪儿不舒服都是常事。


    杰德安普本以为他是受寒腹痛,可低头却发觉沈沉蕖捂的并非上腹,反倒是很靠下的位置。


    沈沉蕖并未回答他。


    只是一手搭在腹间,另一手的指尖攥着杰德安普的衣袖。


    双眉微微拢着,闭着眼,纤长睫毛无规律地细颤,唇瓣紧抿,时而轻轻吸气。


    杰德安普视线牢牢定格在他身上,心脏陡然警觉地疾跳起来。


    他这反应……不像疼痛。


    及至一缕异香不知自何处逸散而出、弥漫在沈沉蕖周身时,杰德安普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冲破了阈值。


    “圣女,”他收紧双臂,强作镇静道,“何处不适,我传召医官来。”


    沈沉蕖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潮,呼吸频率才渐渐恢复正常。


    当下不便和沈异形算账,他稍稍抬眼望向杰德安普。


    师徒情分将尽,好在这个学生品行尚可,他便道:“杰德安普,你父亲雄才伟略,只是太过暴戾恣睢,日后你继位,务必爱护埃及子民,以仁相待。”


    “圣女教诲,我自当谨记,”杰德安普微眯起眼道,“可父亲眼下还春秋鼎盛,怎地无端谈及我继位之后的行为?”


    沈沉蕖坦然道:“因为我已怀孕,不日会离开埃及。”


    又嘱托道:“我向来劝告你,事事终究要自己拿主意,莫要只依赖于我的意见,待我离开后更是如此。”


    怀孕。


    二字如同炸雷般劈在脑中,杰德安普脸色猛然一僵。


    殿外夜空灰暗如浓墨,悉数泼入他眼底。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部肌肉几乎畸变,半晌才强压住情绪,问道:“圣女既然并非女子,那是蒙受上天感召了吗?”


    他也先朝神话传说的方面联想,不肯轻信沈沉蕖是通过常规方式怀孕。


    沈沉蕖只得再次否定道:“不是,。”


    杰德安普控制不住地紧攥起拳,原来……原来圣女真有那个地方。


    他追问道:“……是父亲的吗?”


    沈沉蕖听他语气有异,不像忠厚老实的腔调,抬眼望去。


    可环境光线太微弱,沈沉蕖夜里视物困难,只得放弃,回答道:“不是。”


    杰德安普大脑空白一刻,问道:“不是?”


    不是父亲。


    此时此刻他宁可是父亲,至少父亲是整个埃及帝国的统治者。


    如果连父亲都不是……那又是谁?难道别的卑贱的男人都能玷污沈沉蕖?


    沈沉蕖拍了拍他肩头,道:“走吧,追究是谁有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杰德安普剧烈粗口耑着,脑海里转瞬掠过万千种可能,每一种都令他火冒三丈。


    那男人弄了多久……还把自己的脏东西弄入宫中?


    冒犯沈沉蕖已经是万死莫赎,更不必说沈沉蕖身体这么弱,稍一吹吹风、稍一劳心费神、稍一情绪起落,都会引发不适,怎么怀孕!


    他禁不住拔高声调道:“无论是谁,都无权不顾圣女的身体,他必死无疑,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沈沉蕖本想像蒙骗孟图霍特普那样,把索贝克神的那套言论重复一遍。


    可他才一张唇,却不慎呛了口冷风,尚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咳嗽。


    这下不管要说什么,说服力都会大大降低。


    沈沉蕖越想尽快平复,越是连咳带口耑,止不住地倒抽气,脊背细微地发着抖。


    杰德安普急忙护着他给他顺气,同时情绪越发激动,瞳仁一片狰狞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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