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途经道路拐角,空间相对宽阔。
一个健硕的男人正面对他们,抱着吉他。唱一首葡萄牙民谣。
不同于经典法朵哀婉凄清的风格,他口中的曲调热烈明快。
聂宏烈沉下脸,心中补充:甚至,有些过、于、热、烈。
他听不懂这个外国佬的嘴里叽里咕噜唱什么。
但对方眼睛都快长在沈沉蕖身上,一脸轻浮玩味。
且路人的表情里都写着不可置信与揶揄,以及一些男的眼中隐隐透着酸味儿,他便能大致猜到。
沈沉蕖白日被聂宏烈顶得狠了,腰腿都仍微觉酸胀,因此行走速度也慢。
那男人越唱越近,最终停在沈沉蕖正前方一步之外,魁梧身躯将沈沉蕖的前路完全堵死。
聂宏烈从扣住沈沉蕖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腰,将人藏在自己身后。
他的个头在黄种人中高得罕见,在这外国佬面前仍旧可以平视,两人的气场亦旗鼓相当。
男人察觉到聂宏烈周身强烈的敌意,也毫无退缩之意。
视线越过聂宏烈肩头,朝沈沉蕖扬声道:“美人儿,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转角遇到爱显然令他惊喜万分,因此格外亢奋,道:“我还从没亲眼见过像你这样漂亮得像珍珠一样的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沈沉蕖礼貌但冷淡道:“谢谢,不了。”
男人毫不气馁退却,反倒嚯地吹了声口哨,道:“好无情啊,我还是头一回追求别人,能不能给新手一点优待?”
聂宏烈不懂葡语,但不妨碍他上眼药,对沈沉蕖道:“这人表情怪恶心的,看起来不怎么检点,他们老外玩的花样多了去了,你别跟他说话,小心被传染上病。”
说着便揽住沈沉蕖,要绕过那男人。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居然冒昧地伸出胳臂,去抓沈沉蕖的手腕。
沈沉蕖眉尖一蹙,不悦地将手一收。
聂宏烈脸色难看至极,愠怒道:“你他妈蹬鼻子上脸!”
他瞳仁眯起,硕大铁拳眼见着便要往男人颧骨上招呼。
“轰隆!!!”
不远处先是一声巨响,紧跟着人群爆发出失声惊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某个烧烤摊位的铁炉倾覆于地。
热油飞溅,火舌霎时间引燃了摊位旁堆放的纸箱餐盒,火势迅速向相邻摊位蔓延。
那位憨厚老实的摊主怔愣了片刻,才想到抄起角落里的灭火器一通猛喷。
然而白雾纷扬而下,火光却分毫不弱,甚至嚣张地越窜越高,浓烟滚滚,行人恐慌四散。
沈沉蕖立时拨112说明情况。
眼见人群向他们这里涌来,聂宏烈一把护紧他,意欲往开阔处去。
可沈沉蕖却蓦然将聂宏烈一挣,逆着人潮朝着火点疾走。
“馡馡!!!”
聂宏烈心惊肉跳,赶忙将他一拦,道:“干什么去?”
沈沉蕖伸手一指,道:“有个孩子!”
聂宏烈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站在火场边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人忙于自行逃生顾不上她,监护人也不知去向,大抵是失散了。
沈沉蕖说罢又朝她走去,聂宏烈猛力箍住他的腰,厉声道:“不许去!”
火苗马上便要烧到那孩子的衣角。
沈沉蕖哪里拼得过他的力气,整个人动弹不得,怒道:“聂宏烈!”
掌心里沈沉蕖的腰腹剧烈地发抖,聂宏烈心脏也跟着一揪一揪。
他要保证沈沉蕖安全,却也要顾好沈沉蕖的情绪。
倘或刺激得沈沉蕖过呼吸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你待在这儿,”聂宏烈沉声道,“我去把她拎出来。”
沈沉蕖叮咛道:“那你表情声音别太冲了,会吓到小孩子。”
聂宏烈摆了摆手。
他不愿同沈沉蕖分开片刻,打算速战速决、几秒钟就把那小孩提溜过来。
可他才刚大踏步冲出一点距离,身后陡然骚动起来,是又一波行人疾冲而过。
没来由地,聂宏烈胸腔内心脏登时一震。
他猝然回身。
越过拥挤人海,原本沈沉蕖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孩子的父母姗姗来迟,又哭又笑地抱起小孩跑远。
消防员也已经赶到,火情得到控制,通红的烈焰迅速化作乌黑烟雾,再徐徐消弭。
路人走得七七八八,吵闹的环境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
只剩聂宏烈,一遍又一遍反复拨打沈沉蕖号码,但始终无法接通。
他又将遥遥长路来回转,找得瞳仁赤红、一头热汗。
可沈沉蕖仿佛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蒸发了。
徒留雪薄荷香逐渐转淡,消散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
沈沉蕖默然睁眼,墙上钟表显示上午十点。
空气中弥漫着层次丰富的香薰气味。
薰衣草、迷迭香、肉桂、丁香、豆蔻……
兼具东方香料的神秘与地中海草本的清新,温暖浓郁,古朴醇厚。
身丨下床垫触感柔软,如同绵云。
昨日火灾发生得突然,他骤然昏迷更是猝不及防,因此他记忆中上一次进食是在昨日中午。
他的肠胃功能糟糕至极,不吃会痛,吃了也痛。
但是痛的类型不同,空腹会锐痛,而进食后先是锐痛加剧,再渐渐转为吃了石头似的钝痛。
眼下他的胃便是沉冷僵硬的钝痛,可见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给他喂食过。
环顾室内景象,他正在一宏伟殿堂之中。
穹顶高耸,上空巨大的水晶吊灯仍然开着,日光透过彩玻璃花窗洒入,光华璀璨,令人眩晕。
穹顶之下,粗壮梁柱雕刻繁复,墙上挂毯金红交织,神话中舒展羽翼的天使以及低吼咆哮的异兽栩栩如生。
沈沉蕖支起身体,赤足下床。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他走向一扇细长拱窗,手掌贴上大理石窗台,推窗向外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窗外青山连绵起伏,翠绿树海无边无际。
而最近处,建筑物高低错落,盘踞在山间,红黄蓝三色外漆在阳光下分外饱满鲜艳。
一瞬间,沈沉蕖还以为自己身处在葡萄牙辛特拉山的佩纳宫。
可山下的杜罗河又揭示并非如此,他仍在波尔图。
何况佩纳宫里的床窄小局促,他方才躺的床却极其宽大,在上头连打十几个滚儿不成问题。
这张床……
围绕这好大一张床,床头、床尾、两侧,甚至天花板,都各有一面硕大的镜子。
沈沉蕖看见了数个相同的自己。
手机不知去向,身上的衣服也已非他在市集时的那一套,而是一条纯黑色的丝质睡袍。
后背没有整块布料,只有一些交叉缠绕的细绑带。
衣摆前短后长,后方曳地,前方却只堪堪过腿丨根。
衣襟、袖口、下摆处缀着博物馆藏品级别的古董蕾丝,针脚细密,面料柔韧度极佳,花纹层叠纷繁如浮雕,主花为鸢尾,辅以紫苏、茛苕叶、小飞蓬、铁线莲、郁金香、角堇、水仙、凤尾蕨、玫瑰、铃兰、朝颜花、雏菊、自由钟、石榴花、虞美人、常春藤……[注]
大片皎洁肌肤,细如羊脂,白得反光,比不着寸缕还要出格,浪丨荡到了极点。
身后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借助镜面反射,沈沉蕖瞳仁中倒映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面孔也不陌生。
沈沉蕖冷笑一声,道:“聂兆戎?”
第64章 封建世家(26)
然而男人却一怔,道:“你认识我?”
沈沉蕖冷声说道:“你在装神弄鬼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聂宏烈梦里。”
“聂宏烈,”男人重复道,“就是那个男人,你的丈夫?”
沈沉蕖将眼眯了眯,观察他的神态。
除非聂兆戎是技巧超然的职业演员,不然从他的微表情来看,他的记忆果真出了什么问题。
沈沉蕖反问道:“你连我认识你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聂兆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几面镜子,眼眸深沉,道:“因为我从这里看到了你。”
沈沉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下这些镜子再正常不过,前头站着什么便倒映什么。
联想到这些时日那双暗中窥视的眼睛,在船舱,在河岸,在市集……如影随形。
沈沉蕖目光落在聂兆戎的眼睛上,与市集上借助小瓷燕看到的那一双相比对。
他难以理解道:“你既然知道我有伴侣,为什么还要一直偷看呢?”
聂兆戎脑海中尽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
他没有来处、没有姓名,记忆的起点就是自己已经成年、厉鬼一般独自生活在这山间城堡。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他必须找到一个人,却又不知对方是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