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门槛的瞬间,她稍稍一停,转身回望。


    聂宏烈守在床边,正俯身贴着沈沉蕖耳朵,不晓得亲密地说着什么。


    室内仅此二人,并不见旁人踪迹。


    聂太太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向外走去。


    ——先头,保姆阿姨同她说,是聂宏烨发现了沈沉蕖的异状。


    并且,抱着沈沉蕖进了卧室。


    彼时沈沉蕖病势汹汹难以行走,为了救人抱进去,完全说得通。


    纵然发生在聂家这样保守的家庭,也只是稍微有些不妥。


    但是……


    聂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那个二儿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是个乐于助人的脾气啊。


    越想越异常,她渐渐眯起眼。


    浸淫在聂家几十年,她很清楚,恪守礼义廉耻、绝不觊觎人丨妻,只是聂家的口号与遮羞布,薄如纸,一戳就破。


    儿子也十八了,嫂子又年轻貌美,说不定便会勾得他显露聂家人的本性。


    那就查一查……


    她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


    生辰礼当日,聂家主支诸人几乎彻夜未眠,拂晓时分便齐聚宗祠。


    请柬已送至各旁支、姻亲及世交家族,偌大聂宅人满为患。


    从开祠净场、焚香击鼓,到诵读祭文、祈求庇佑。


    再到献酒献牲、拜祖告天。


    一整个祭祀流程走完时,已是薄暮冥冥。


    寿宴之上,聂董事长身后是聂氏先祖夫妇的画像。


    画像左右则是一副堂联。


    红地金字,上书“聂氏承贤风三耳通今古,宗堂集瑞气一门纳乾坤”。


    面前桌案摆放灵芝与佛手,分别象征如意与福泽。


    宴会厅四角梁柱分别采用柏、梓、桐、椿四种木材,取百子同春的好意头。[注]


    听着一个又一个子侄辈的祝寿贺词,他威严面容露出罕见的笑。


    他今日的状态原本分外不佳,眼窝都深深凹陷着。


    但一整日的吉祥恭维又令他枯木逢春。


    待到族长训话、讲授治家之道时,他这张已见老态的脸隐隐透出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连身后的前清剔红寿山福海图插屏都仿佛褪去岁月的旧痕、变得光润如新。


    沈沉蕖坐在聂宏烈身侧,掌中一盏八仙单丛正冒着袅袅茶烟,醇厚甘爽的气息沁入肺腑。


    许多聂氏旁支后代头一回见他。


    近处的看他,觉得他五官精致绝伦。


    每一处都如同淡墨工笔画,毫无瑕疵,完美得不可思议。


    远处的看他,则只见雾霭朦胧中端坐着一位美人。


    发丝月光般漫过腰际,垂顺地披在身上,脊背挺拔如竹,整个人霜雪似的清冷而柔软。


    ——这种仙女似的人,分明该锁在神龛里,由一个,又一个……千千万万个信徒日日抚摸供奉,或者效法祖先,让他成为全族共同的珍宝。


    怎么能只嫁给聂宏烈当老婆?怎么能不给旁人任何染指的机会,还要与之保持合乎礼教的距离,只能这样远远地观望着?


    沈沉蕖并非察觉不到他们的目光,只是他已经习惯接受凝视并淡然处之。


    目前聂家的男人们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除非他们延续那古台一族的传统,一进门就饿狼扑食大糙大办,不然沈沉蕖不会有什么波动。


    老婆被人用豺狼虎豹似的眼神看着,聂宏烈这两年也经历过无数次。


    却半点儿没有释然,并且今后也不可能释然。


    祖先的教训活生生血淋淋,他可不会重蹈覆辙、死得不明不白,把老婆作为遗产,传给自己所有的亲族。


    他旁若无人地紧扣沈沉蕖的手,简直想将人揣进自己衣襟里,一根头发都不给别人看。


    聂董事长显然兴致高涨,一盏接一盏地饮酒,喝得老脸通红。


    散席时站起,他身体都不太稳当。


    却避开周围人的搀扶,语调高昂道:“我……我要去后山一趟。”


    四下静默一秒,而后又喧闹起来,不对这句话表露出任何异色。


    聂太太亦然。


    她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那笑看上去十分真切。


    若说聂董事长的状态仿佛重回少年时,那她也如同青春再现,眉眼之间洋溢着真心实意的快乐。


    从主支到旁支,聂家众人依次离开。


    宴会厅的灯火也渐次熄灭,黑漆漆地隐藏在恢宏的建筑群之中。


    行至西苑之外,沈沉蕖倏然顿住脚步。


    聂宏烈问道:“怎么了?”


    沈沉蕖抬起左手给他看。


    但聂宏烈正裹着沈沉蕖的左手,手指都挡住了,一时不明就里。


    只觉得他手白得在夜里微微发光。


    和自己的手一对比,愈发显得小巧而纤细,如同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美丽不说,还蕴着浅淡清远的雪薄荷香——猫有猫薄荷,沈沉蕖这香气就是犬科薄荷。


    于是聂宏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头咬了口他手背。


    沈沉蕖:“……”


    他忍了忍,扳开聂宏烈的其中一根手指,露出自己的无名指。


    指根处空空如也,不见婚戒踪影。


    聂宏烈一愣。


    沈沉蕖打字道:“你先回西苑,我回宴会厅找。”


    聂宏烈挑眉笑道:“黑灯瞎火让老婆孤身一人走夜路,可不是好老公该做的。”


    沈沉蕖罕有地迟疑了下,看着聂宏烈欲言又止。


    聂宏烈重新扣住他五指,扬声道:“大男人有什么场面不能看的,走吧。”


    沈沉蕖却没动,指了指西苑方向,敲出一句:“先回去换身衣服。”


    当那一袭红裙出现在视野中时,聂宏烈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聂宏烈的记忆中,沈沉蕖从未穿红色。


    那些乳白色、藕荷色、天青色、豆绿色……淡雅清冷,显得他亭亭玉立、我见犹怜。


    而赤红色艳丽夺目,沈沉蕖的容貌已经太过出众,无论在哪里都是绝对的眼神焦点,如若再配上朱色,会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这裙子腰身收得十分紧,腰侧收窄出流畅弧度,将沈沉蕖的身段勾勒得极其曼妙窈窕。


    愈显得那红是活的,会流动的,要从他身上淌下来似的。


    随着走动,裙摆泛起粼粼水波般的微光。


    暗夜里如同轻盈火焰,一浪一浪烧着,令人完全挪不开眼神。


    这红色太正,越发映衬出沈沉蕖肤色白。


    聂宏烈盯着他光裸的雪色面容、脖颈与锁骨,瞳仁里的火光比这裙色更炽热。


    沈沉蕖走到他身侧,看他这痴怔之状,忽然淡笑了下。


    被红衣一衬,这清浅宛若柔风的笑意都显得明艳惑人,眉梢眼角都流转着妖气,又因他病体未愈,那妖气里便添了几分颓靡,整个人又似艳鬼。


    与此同时,九条雪白的尾巴,在他红裙之后招摇而出,蓬松的尾巴尖伸向聂宏烈,点了点这呆头狗的额头,又指了指门外示意他一起往外走,最后闲适自如地收回。


    聂宏烈眼底热意更甚,喉头按捺不住地上下攒动,一把捉住他手腕,道:“馡馡宝宝,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行吗……”


    说着便意图明显地俯冲而来。


    若教聂宏烈得逞,那就不是“等一会儿”,而是“等明天”了。


    沈沉蕖掌心一捂聂宏烈的嘴,无视男人谷欠求不满的眼神,高贵冷艳道:“不可以,现在就去。”


    聂宏烈怒目圆睁,同他僵持须臾,最终咬牙道:“行……等我们回来,老公再好好敢你。”


    沈沉蕖懒得回男人的粗话,也不怕被敢,径自迈步。


    途经门边,沈沉蕖步速稍稍放缓,聂宏烈便领先他半个身位。


    沈沉蕖垂了眼睫,身侧右手形态优美如花枝。


    在檐下光线骤暗的瞬间,陡然发力并齐,如同一柄雪色薄刀,朝聂宏烈颈部劈下!


    指尖距聂宏烈咫尺之遥时,被一把截住!


    古铜色大掌缚住沈沉蕖的手,一瞬间的力道冲击令聂宏烈禁不住挑了挑眉。


    “老婆。”聂宏烈猛然前冲,将沈沉蕖困在门后的小墙角内。


    他俯身与沈沉蕖贴近。


    姿势亲密,眼神却深沉如墨,话语中蕴着明显的探究意味:“怎么总是给我惊喜。”


    他伸手抚摸沈沉蕖侧脸,指腹触感细腻微凉,软得像小猫的肚皮,没有丝毫攻击性。


    聂宏烈凑过去,叼住了不松口,又舌忝了舌忝。


    沈沉蕖霎时间闭上眼。


    聂宏烈碰了碰他轻轻颤抖的长睫,也跟小猫毛一样软。


    软得让聂宏烈疑心,方才的爆发力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二话不说就往颈动脉窦上劈,”聂宏烈气极反笑,道,“死亡的概率可不低,谁教你这一招,这么谋杀亲夫?”


    沈沉蕖不回答,只道:“我知道轻重,不会劈死你……走吧,再不回去,戒指说不定就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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