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宏烈一愣。


    “这是你父亲的过往,”沈沉蕖缓缓闭眼,问,“那你母亲呢,聂太太除了你父亲之外,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吗?”


    聂宏烈又被问住,道:“……或许有吧,我对别人的感情哪有什么兴趣,之所以知道我父亲这段往事,是因为家里议论得又多又频繁,填鸭似的,耳朵又关不上,只能被迫听。”


    帘外不知何时雨声潺潺。


    沈沉蕖望着来来去去的众多佣人,道:“你父亲也放任他们议论,不在意聂太太听见?”


    聂董事长作为族长,即便不能完全堵住悠悠之口,也至少能约束一二。


    但听聂宏烈的形容,他非但不加制止,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全然不顾聂太太时时听见这些会作何感想。


    聂宏烈扯了扯嘴角,道:“世上的夫妻多的是貌合神离,何况我父母仓促结婚,或许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谁也不爱谁……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婚后也没有保持忠诚,又是给初恋供奉海灯,又是时不时往他们当年约会的后山跑,所以家里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做下的荒唐事中之一而已,就算没有,他的态度还是很明确。”


    沈沉蕖垂了眼,唇瓣翕动两下,陡然咳嗽出声。


    “铛——”


    墙角的古董西洋钟转到整点,钟摆摇动,机括发出雄浑的撞击声。


    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渐渐与沈沉蕖的咳嗽同频。


    他耳膜都跟着咚咚作响,咳得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咽喉几乎尝到血腥气。


    聂宏烈眉头紧锁。


    手指拨开他湿透的额发,另一手拍着他冰凉的脊骨安抚,道:“呛风了?慢点,深呼吸……馡馡,深呼吸……”


    他扯过毯子裹紧沈沉蕖,又敞开一指宽让沈沉蕖松气,道:“冷不冷?”


    沈沉蕖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过呼吸带来濒死的错觉,他整个人冷得打战,像有人朝骨缝里撒了把雪。


    聂宏烈咨询过医生。


    过呼吸的成因多种多样——哮喘等身体疾病、剧烈运动、情绪心理因素……


    那沈沉蕖呢,是身体不好,还是作为艺术家、心理容易负荷压力,还是……


    还是,因为莫靖严?


    “沈小姐,大少……”


    窗下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厨房的学徒小姑娘道:“晚饭做好了。”


    聂宏烈将人搂紧,回道:“知道了。”


    聂太太在餐厅落座,瞧见聂宏烈进来,问道:“沉蕖呢?”


    “不舒服,”聂宏烈道,“我给他拿回房间吃。”


    聂太太皱眉头道:“他身体这么差,你得精心照料着才行。”


    “您教训的是。”聂宏烈选了几道合沈沉蕖胃口的,正要赶回去,聂太太又云里雾里道:“你怎么亲自过来,让厨房送过去不就好了?”


    聂宏烈只言简意赅道:“都一样。”


    实际上是厨房那几个年轻的丫头小子每回去西苑都磨磨蹭蹭。


    看着沈沉蕖的时候俩眼睛都变成桃心了……


    沈沉蕖在他们眼中是女人,可那些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一点都不清白!


    聂宏烈一回想就浑身冒酸气。


    可他提着食盒返回西苑时,床上却空空如也。


    除了正门之外,聂家几处院落各有出口可通往外界。


    出西苑门,沿山径南行,两百米外的乌桕树下停着一辆科尼赛克,低调的纯黑色与夜晚融为一体。


    沈沉蕖才坐上副驾,驾驶座上的男人便骤然暴起,顿时将他压得平躺下去。


    而后对方急吼吼地伸手摸他,尤其是脸颊、颈侧、心脏、腹部、手腕等关键位置,边摸边道:“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难受的?”


    同时一扬右手,额温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沈沉蕖:“……”


    他勉力抬手招架,道:“没有,不然我怎么走得出来……莫靖恺!你先不要闹,先谈正事!”


    莫靖恺当然不会尽信,闻言虽然不再质检他,但还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察看。


    额温枪显示的数字低于正常体温,沈沉蕖的面色也略显苍白,哪怕刚才被他这么折腾一顿,颊边也未浮现什么红晕。


    莫靖恺又摸着沈沉蕖的脸,唏嘘道:“小可怜,哥不在身边就瘦这么多。”


    沈沉蕖拍开他的手,道:“谁是哥哥?”


    莫靖恺哼笑道:“哥不哥的可不是看年龄,要看拳头。”


    沈沉蕖无视他的野蛮论点,递出一只密封小玻璃瓶给他,道:“抓紧时间,聂家马上就要和那些客户谈来年的续约。”


    莫靖恺却不接,昂声道:“这个办法我不答应!”


    沈沉蕖不解道:“为什么?”


    莫靖恺一噎,但坚决道:“别的路多了去了!凭什么白白便宜别人!”


    沈沉蕖又将瓶子往前送了送,道:“我要回去了,你先试一试,反正也未必能成功。”


    莫靖恺瞪着牛眼与他僵持,迟迟不接。


    沈沉蕖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手肘,催促道:“快点。”


    显然他不会改变主意,莫靖恺黑着脸接过来。


    指腹接触到光滑瓶身,视线落在里头澄清的液体上,面色忽然间变得古怪。


    他踌躇道:“这是你的……眼泪吗?”


    这问题一经抛出,沈沉蕖的神情也渐渐微妙。


    他嘴唇翕张几次,最终反问道:“……那不然?”


    莫靖恺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不对,咳嗽一声道:“你先别急着走,等我验验。”


    话毕,他便拔丨出瓶口木塞,俯首凑近,鼻翼翕动。


    嗅闻体丨液的气味其实十分超出正常社交范围。


    但两人表情都平常得很,仿佛对彼此极度熟稔。


    莫靖恺嗅了少顷,塞好瓶子,又倾身凑近沈沉蕖道:“我再闻闻一不一样。”


    沈沉蕖:“……”


    他竖起手掌,艰难地阻挡对方的脸,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莫靖恺却是一往无前,一面推着他的手寸寸挪移,一面喊道:“怎么不让我闻了呢,都闻过那么多次了,小时候我还喝过你的洗澡水呢……”


    沈沉蕖哪里角力得过他,一来二去便被对方摁倒在座椅上。


    莫靖恺趴在沈沉蕖耳廓、颈侧、月匈前好一通嗅。


    似是要把玻璃瓶中每个气体分子都一一与沈沉蕖自身的气息相对比。


    直至沈沉蕖忍到极点,抬腿用力踹开他。


    莫靖恺挨了一记兔子蹬,假作身负重伤,“哎哟哎哟”道:“小猫打人,小猫打人……”


    沈沉蕖懒得戳穿他拙劣的演技,径自推门下车。


    不料刚要进西苑,门边却已站了个人。


    聂兆戎似是等了有阵子了,头顶上落了一小片黄桷树叶,灯光一照,那叶子简直绿得发亮,几乎带着他的头也一起绿了个彻底。


    沈沉蕖表情未有变化,连步速都保持稳定,只朝聂兆戎微一颔首便要回房。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聂兆戎蓦地道:“那个男的是谁?”


    沈沉蕖这才停下,眉尖稍稍一扬,以目光询问:哪个?


    聂兆戎向他走近,直至两人间只剩一拳距离,方沉声道:“那辆科尼赛克。”


    “你在那辆车上至少待了十分钟。”


    沈沉蕖垂眸打字道:“我朋友。”


    从聂兆戎的视角其实看不清车内景象,因此里头坐了个男人完全是他的猜测。


    但沈沉蕖完全没否认。


    那就是真的。


    沈沉蕖真的半夜三更跑出来,跟一个外男,偷偷摸摸在车里见面。


    不过沈沉蕖会坦然承认自己有前男友,却只将车里这个称为“朋友”,说明这人不是他曾经的恋人。


    聂兆戎盯着那三个字良久,道:“你不是从没来过东琴市吗,在这里还有朋友?”


    沈沉蕖轻轻笑了下,打字:“没有,但是其他地方的朋友就不能开车来跟我见面了吗?”


    本就是无凭无据的事,十分钟也的确不够做什么——除非那个男人有什么隐疾,反正聂兆戎虽然没有亲身实践过,但有把握自己远远不止十分钟。


    可沈沉蕖下车时头发都乱了,呼吸微微急促,颈侧有几处诡异的红痕,上衣领口及衣襟还压出数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像被狗不管不顾地拱了一通。


    但那车上可没有普通的狗,只有个来历不明的成年男人。


    聂兆戎凝视着沈沉蕖这副被蹂丨躏过的模样。


    朋友?他可没见过能压得红了脸、乱了发的朋友。


    第49章 封建世家(11)


    他朝沈沉蕖走近一步,道:“既然已经嫁给聂宏烈,是不是该注意一下跟其他男人保持距离?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密闭处所……‘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注1]


    沈沉蕖闻言眨了下眼,忽而抬起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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