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蕖顿了顿,放回茶盏,他转头望去。


    屏风系紫檀木材质,致密厚实,人在其后,透不进一丝光线,他完全看不见聂宏钟。


    那呼吸声并未因他转回来而有所收敛,一如既往的崩坏、怪异,甚至……


    变本加厉。


    沈沉蕖目光淡淡,含着审视。


    屏风后之人似能隔着厚障壁感受到他的视线。


    他目光停驻越久,那呼吸的力度便更变化莫测,简直像触了电般兴奋狂乱。


    “嫂子……嫂子,嫂子……”如是对峙了足有半盏茶工夫,聂宏钟中午从屏风右侧露出半边脸,右眼眸底暗红,声线变得十分粗粝喑哑,“嫂子一直看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第47章 封建世家(9)


    沈沉蕖面容清寒,打字,选最大号字体充满屏幕。


    “弄完了就早点滚。”


    聂宏钟盯着这七个字,其中意思分明冰冷到极点,却偏偏让他看出引人遐想的滋味,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又一遍细品。


    何况,沈沉蕖的眼神也是那样湿湿冷冷,轻蔑鄙夷,又慈悲怜悯。


    聂宏钟手在酷子里抖得更起劲。


    沈沉蕖确认他看到自己打的字后,便毫不留恋地转回身去,继续吃茶。


    沈沉蕖不明白聂宏钟是如何单独进入这间卧室的。


    照理说即便聂宏烈不在,西苑内的路上也不该空无一人。


    或许,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其实历来存在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径,供聂家人避开他人耳目,一次次潜入室内,与自己不该染指之人幽会。


    从前那古台一族在草原上,那些男人若来找他,便趾高气扬地径直闯入他的毡帐,非但不会偷偷摸摸的,反而每每在被夹爽到时发出雄浑的声响,生怕族人不知道自己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如今,聂家只不过套了层礼仪传家的皮,将所有淫乱的情愫隐匿在暗处发酵滋长,本性毫无变化。


    甚至因强行自我压抑,而换来更过分的爆发,以致于哪怕还在青天白日,这些人也要冒险采花。


    沈沉蕖饮完一杯,搁下茶盏,也不管聂宏钟会不会被别人发现,直接推开窗子。


    院中果然人来人往,都忙得行色匆匆,可他推窗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时近五月,东琴市气温已明显偏高,忙碌时更是热得满头汗。


    此时望一眼沈沉蕖,恰似湿润清新的凉风拂过。


    所有躁意悉数被抚平,整个人爽得一激灵。


    继而想到,这位沈小姐,丈夫不在家,便公然开了卧室的窗,任旁人肆意观赏。


    随着窗户开启,蓄萦一室的雪薄荷香向外散出来,他眉目间似乎笼织着淡淡的愁绪,眸光泛起寂寥的涟漪。


    好生勾人。


    出水芙蕖一般娇嫩纤弱的美人,身边没个男人时时滋润疼爱,怎么行呢?


    聂兆阳不必跟去祭祖,也在此处。


    见沈沉蕖望向自己,遂上前问道:“沈小姐,有什么事?”


    沈沉蕖打字给他看:“来聂家也有段日子了,我还从没去茶园参观过,不知道方不方便?”


    聂兆阳笑道:“定然方便,您想去随时告知我。”


    沈沉蕖唇边浮起笑弧,写道:“那就现在吧。”


    --


    “一份好茶,需要经历采摘、摊晾、萎凋、摇青、杀青、揉捻、干燥、挑拣的过程,而一杯好茶,则要再经受香气、汤色、滋味、叶底的审评[注],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就只能埋进土里当肥料,聂家从做茶商的第一天开始即层层严格把关,在各大国际茶业赛事中,聂家也是独占鳌头……”


    “这棵高山榕上自然栖息着六十余个蜂巢,仅次于景迈山的蜂神树,对于周围茶树的生息和生态系统的平衡至关重要。每逢重要节点,聂家都会在树下举行祭树神仪式,以求茶树年年碧绿繁茂,茶香岁岁远飘不歇……”


    沿着山路前行,聂兆阳一壁随时讲解,一壁和蔼笑道:“会否太枯燥?”


    沈沉蕖礼貌微笑,摇头。


    茶园极广阔,望去竟如一片翡翠海,波涛汹涌地淌向山边。


    风过时,整片茶园沙沙作响,宛似人语。


    茶商行当十分讲究与顾客的情意、信任、社群效应。


    聂家百年经营、根深叶茂,在这一领域几乎形成垄断。


    尤其是高端茶,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加持,作为身份的象征,上流圈子人人都认聂家,形成了十分稳定且充裕的客源。


    正因如此,尽管时下直播销售的风刮遍了大江南北,但聂家家规严禁族人出镜,进账也并未明显下滑。


    然而不做直播不意味着放弃庞大的电商市场。


    聂家今年也开始开拓纯图文式、不直播的平价“口粮茶”,以及一些深加工茶产品的电商渠道,以求更上一层楼。


    生意越做越大,人手越来越多,采茶时的场面便越来越壮观。


    凤凰单丛的采摘时间颇有讲究。


    清晨、降水、毒日头,皆不采,以保持茶叶最适宜的含水量。


    如今连晴数日,又在下午,露水已消,正是最佳的采摘节点。


    采茶妇女们穿梭其中。


    拇指与食指捏住嫩茎,轻轻向上提折,“虎口对芯”的手采法驾轻就熟。


    日头渐移,竹筐里的嫩芽也渐渐堆积起来,青翠欲滴。


    聂家的茶园与茶厂相连,逛了逛茶园,聂兆阳引着沈沉蕖朝杀青的地点走去。


    沈沉蕖行走时,姿态十分雍容雅正,发丝与衣袂飘飘,撩起轻软的香风。


    聂兆阳在他边上,只觉自己活脱脱是个服侍女王的总管太监,手中只差一把拂尘。


    远远听见嘈杂声,聂兆阳困惑道:“怎么了这是?”


    两人近前几步,只见一群人围在炒锅附近,其中大多数都姓聂,只是分支远近的区别。


    众人也瞧见沈沉蕖,便自发让出一块空间。


    眼神也不看炒锅了,黏在沈沉蕖身上挪不开。


    聂兆阳介绍身份后,众人忙称沈小姐好。


    外头空间开阔,越往里,人流越密集,但尚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


    可是沈沉蕖站在那里,手背蓦然触及另一只手。


    皮肤粗糙,筋骨坚硬,力量勃发。


    若说触碰还算偶然事件,那对方碰到他手后又粗鲁地捏了一把,便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沈沉蕖抬眼望去。


    一个男人,离他不过毫厘,模样陌生,但能看出聂家人的面部特征。


    沈沉蕖神态不辨喜怒,反倒是对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乍一看整体,是眉峰紧皱,愠怒又沉郁。


    可瞳孔却在兴奋地颤动。


    唇角甚至遏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因拼尽全力死死压住,导致那里微微抽搐。


    就譬如走在路上,瞧见兄弟家的猫跑出来。


    雪白漂亮又柔软,看一眼即知手感绝佳,一时手痒至极、失去理智,于是狠狠蹂丨躏之。


    反应过来又万分懊恼,唾弃自己不该擅自染指兄弟的猫。


    但潜意识里仍觉得这一番亵弄实在舒爽,假如重来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手的位置低,聂兆阳又被人群阻隔,落后沈沉蕖一小段。


    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观察两人距离便觉不妥。


    那后辈身后分明还有不少空余,怎么整个人都快贴到沈沉蕖身上了?


    聂氏家教甚严。


    哪怕他这样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都不好离大少这小妻子太近。


    何况是那么个未婚的青年人。


    且沈沉蕖本就招眼,不知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难说有没有起歪心。


    聂兆阳扫视一圈就发现不少心思各异的目光,再闹出什么、传出闲话可不好。


    是以聂兆阳当机立断,摆出管家架势,把在场众人驱走泰半:“都围在这里看,手头工作忙完了吗?”


    直至四下只剩七八个人,彼此间距离均超过三尺。


    聂兆阳才罢手,留神去看炒锅前发生了什么。


    看清那位站在炒锅前翻搅茶叶的身影,聂兆阳一愣,嘀咕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随着技术进步及需求增多,机器杀青法能让茶叶受热均匀,效率又高,在水土、气候、品种、采摘天气一致的情形下,炒出的茶叶与传统人工杀青法炒出的差别极其微弱。


    且手工茶要将手伸入上百摄氏度的热锅,还要不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连续翻茶二十分钟,不能有任何松懈,对炒茶工人的手臂力量、耐高温程度、炒茶技术要求极高。


    故而在杀青环节,机器已基本取代人工。


    只是聂家面对几位最重要的客户时,仍由人工操作,让茶叶拥有因受热微弱不均而产生的丰富变化,并注入弹性与韧性。


    但今天这个炒茶工人……


    聂兆戎只在做学徒时做过这些,这些年作为聂家的掌权人,他再没有亲自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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