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宏烈目光落在沈沉蕖身上,仍未看清他来到聂家的目的。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采风。


    “大少,”管家聂兆阳敲了敲门,道,“该出发了。”


    聂宏烈皱眉道:“出发?往哪去。”


    聂兆阳:“……”


    聂董事长在外揣着怒气冷哼道:“往哪去?昨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单两只眼睛长在你老婆身上,连耳朵都贴上去了!”


    聂宏烈以此为荣,笑道:“何止眼睛耳朵?我全身都时时刻刻被我老婆吸引着呢。”


    聂董事长懒得和这不孝子扯皮,直接道:“跟我去祖墓。”


    聂宏烈岂会甘愿,拒绝道:“新婚燕尔干柴烈火,我一刻都离不开馡馡。”


    聂董事长气道:“聂氏先祖的忌日,你是主支长子,怎么能不去!”


    几千年前的、现在都转世为人不晓得几十回的先祖,哪有眼前的老婆重要。


    何况聂宏烈想到那古台的那则传说便觉得心情复杂,仿佛他要去拜祭的是一群对美人垂涎三尺的色中狂魔——万一烧香的时候通了灵,招回来什么,看见沈沉蕖怎么办?他可不想老婆被色鬼缠上。


    但聂家祖墓旁有个华佗庙据说十分灵验,沈沉蕖身体太荏弱,他去给医神上一炷香,说不准照拂沈沉蕖少生些病痛,也不要遭遇任何危难。


    聂宏烈从前是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但对沈沉蕖有意之后便转了想法。


    上回在弘华寺自觉戒除荤腥、大捐香火也好,这次想去华佗庙亦然。


    万一呢,万一打通了哪路神仙的关系,对沈沉蕖的好能多一分便多一分。


    在聂董事长彻底爆发、命人去请家法之前,聂宏烈起身道:“知道了,收拾一下就出去。”


    而后他转身抱住沈沉蕖,结结实实地啃了下对方的嘴唇。


    正专注于艺术世界的沈沉蕖:“……”


    沈沉蕖手中屏幕的电影画面上,是女主角的特写。


    “别回顾过去。”


    “往昔的种种会牵住你的心,徒令你缅怀过去。”[注1]


    沈沉蕖的目光只在台词字幕上一掠而过,便切到下个分镜,观察分析构图、景深、色调等等。


    聂宏烈尤为着迷于他全神贯注的模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学的小猫?放到古代,一定连中六元,看尽长安花。


    聂宏烈起身换衣服,超刻意露出雄健的胸肌腹肌。


    但沈沉蕖正沉浸在电影艺术中,完全忽视了他的野狼魅力时刻。


    聂宏烈正欲再加大表现力度,门外聂董事长已经等得耐性尽失,吼道:“逆子!”


    聂宏烈只得最后使劲亲一下沈沉蕖,出门和老头子见祖宗去。


    聂宏烈走后,沈沉蕖回笼小睡片刻。


    但约莫是时间地点都不对,浅浅一觉反令他更加难受,醒来时太阳穴一阵阵针扎似的痛。


    双眼模模糊糊地一转,隔着围床纱帘,却陡然见到一座山似的偌大影子。


    不知谁坐在他床边,更不知坐了多久。


    咳嗽难免显露声线,沈沉蕖抿着唇忍耐咽喉的痛痒,正待撩开帐幔看来人是谁。


    对方却也同时瞧见他在轻纱对面的身影变化。


    晓得他醒了,率先开口,语气谦卑恭敬:“嫂子。”


    沈沉蕖:“……”


    聂宏烈应是只有聂宏烨一个亲兄弟,那这个人大概是聂宏烈的堂兄弟族兄弟之类。


    无论是哪个,这声线他都完全陌生。


    来人也明白他不认识自己,遂自报家门道:“我叫聂宏钟,和大哥是堂兄弟,大哥带嫂子回来那天,阳叔开门之后,我也在大门旁边,和族里几个兄弟站在一起,我在最前面,也最先看见嫂子。”


    沈沉蕖对此毫无印象,兀自打字,手伸出纱帐,给对方看屏幕:“你有什么事吗?”


    半透明的轻纱,影影绰绰,蓦然挑开一线。


    先是一缕雪薄荷味的幽香从中荡出,裹挟着帐子内闷出的微微潮润的水汽。


    竟似一瞬的濛濛烟雨拂过脸——微凉,香气扑鼻。


    继而柔柔探出来一只玉手与一截皓腕,荸荠般嫩白水灵。


    指尖扣着手机边框,相接触的位置,肤肉微微形变,被坚硬金属压出淡粉色。


    聂宏钟眼神如胶般粘在那枚血红的腕骨宝石钉上。


    如见一瓣红梅点缀雪地,滟滟的红与洌洌的白对照鲜明,恍如鬼魅。


    反应过来时,他上身已大幅度前倾,轮廓枕着那纱帐,鼻尖险些紧挨着手机屏幕。


    沈沉蕖:“?”


    这人近视?


    沈沉蕖一晃手机,提醒聂宏钟答话。


    聂宏钟刚一开口,却见手机消息栏连弹数条短信。


    【聂宏烈:我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现在在做什么呢。】


    【聂宏烈:怎么不回老公微信,是不是又免打扰了。】


    【聂宏烈:老公在下山了,马上回去,给你摘了花,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怎么奖励老公?让老公亲亲小尾巴好不好?】


    聂宏钟:“……”


    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久久没听对面说话,一时意兴阑珊,想收回手不再理会。


    聂宏钟却陡然直白道:“嫂子的手机也是香的,所以我才走了神,嫂子别生气。”


    沈沉蕖:“……”


    聂宏钟靠着帐子,薄纱上也熏透了雪薄荷香,且触感柔软细腻如肌肤。


    闭上眼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倚着纱帐,还是醉卧美人月匈月甫。


    他呼吸变得粗重,殷切道:“我看大哥随大伯出去了,嫂子身体弱,我担心嫂子一个人在卧室没人照应,所以来守着嫂子。”


    又补充道:“嫂子在这里,身边没有娘家人,大哥一个人分丨身乏术,偶尔顾不过来的时候,嫂子尽管找我,我都能补上,陪着嫂子。”


    “……”沈沉蕖谢绝道,“不需要。”


    三个字摆在屏幕上,疏远至极。


    聂宏钟却未生半分退意。


    视线穿透纱幕,寸寸勾勒沈沉蕖窈窕的身形,道:“嫂子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守住男女大防,如果嫂子睡了,我就隔着床帐陪着嫂子;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他一口一个“嫂子”,简直可以获评20XX年度感动全国十大小叔子。


    沈沉蕖静默瞬息,倏然双手捏住两片床幔,左右一扯。


    正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眸,炽热得异乎寻常,与谨慎守礼的语气不太相符。


    聂宏钟猝不及防,与他近距离面对面,将他整个身影都收入眼底。


    聂宏钟大脑一片空白,纱帐扬起,温软迷离,带起一蓬积蓄在帐内的香风。


    轻纱一角掠过他嘴唇,宛若美人落在自己唇上的一个香吻。


    他眸底腾地燃起烈火,痴痴讷讷道:“洛神……”


    沈沉蕖不明其意,但也不理会他,自顾自披衣下床。


    墙边桌案上有小泥炉温着茶。


    沈沉蕖正要伸手,聂宏钟却长臂一越,抢先给他斟了一杯,搁到桌上,道:“嫂子小心烫。”


    男人火辣辣的滚烫目光直直凝视着自己,沈沉蕖有点喝不下去。


    他眼梢一掠,睇着不远处的五伦图屏风,提醒聂宏钟。


    方才聂宏钟自己说的,“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聂宏钟:“……”


    他践行诺言,站到屏风后头去,嗓音低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注2],我见嫂子就像见到洛水神女。我本来给嫂子雕了一枚洛神玉坠,但不巧遗失了,等我再找好玉,雕枚更精美的送给嫂子。”


    屏风没有缝隙,沈沉蕖无法将手机从中穿过去。


    不过他除了拒绝,也无别的话要说。


    干脆连拒绝都省了,坐在窗边慵懒而优雅地饮茶,对聂宏钟视若无睹。


    聂宏钟并未靠着屏风中央,而是停在边缘的位置。


    这个角度,沈沉蕖看不见他,便以为他的视线也会被屏风完全遮挡。


    但聂宏钟的目光毫无阻碍,锁定着他的背影轮廓。


    门窗紧闭,一室静谧。


    除了水沸的轻微咕嘟声与茶水漫过喉口的吞咽声,便是一轻一重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沉蕖的呼吸频率比大多数人要低,也更轻微,有时贴得极近都察觉不到。


    若要捕捉他的呼吸节奏,只能通过观察他前心后背微弱的起伏弧度来判断。


    而现下,沈沉蕖缓慢地呼吸着,每呼吸一次,便有另一道沉甸甸的呼吸落下。


    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率,压在他温软轻细的呼吸上,一下,又一下。


    沈沉蕖吐息的力度很均匀,可这一道呼吸却痉挛扭曲,跟牛一样地呼哧呼哧口耑,仿若正进行激列运动。


    室内空气掺入一丝氵军氵虫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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