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还没来得说点什么,陆玉婉秀眉微蹙,“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伯母客气了。”


    沈凝听他口中说得客气。


    可他这刚站起来,就见离渊施施然起身,悠悠地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了。


    那人坐下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袍,姿态从容不迫。


    他们认识数年,从未见他如此做作。


    沈凝落了座,见他还在装模作样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竟是越看越来气,没忍住在桌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离渊面不改色,在他踢第二脚的时候,两腿一并,夹住了他的脚。


    “!”


    沈凝瞪大了眼,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动。


    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垂下头。


    正好看见离渊的手从桌底下探过来。


    沈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揪住那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一拧。


    离渊察觉到手背上传来那点力道,心中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陆玉婉还在说,一通话感谢下来,离渊皆从容应对。


    只这从容只坚持了不过三息。


    当客套话说完,陆玉婉的话锋一转,聊到了身家背景。


    “今年多少岁呀?”陆玉婉笑盈盈地问。


    几千岁——是能说的么?


    离渊略一沉吟,面不改色地开口:“跟沈凝一样大。”


    陆玉婉闻言,眼中惊异,口中赞叹:“好,好,好。有缘分!”


    离渊微微一笑,又听她问:“家里几口人呀?”


    这个好答。


    “就剩我一人了。”


    陆玉婉面上笑容一凝,眼中欢喜一点点地褪下去,浮上来的是心疼与怜惜,满眼都是看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柔软。


    “可怜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幸。”她叹了口气,“今后沈府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也能叫我一声——”


    “娘!”沈凝急急打断。


    离渊笑看了他一眼。


    沈凝在心里暗骂,死蛇臭蛇,好高明的手段,居然从他娘亲下手!


    离渊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刚想应下。


    陆玉婉又开口了。


    “我收你做个义子,跟咱们福宝做个义兄弟。正好你们年纪相仿,性子合得来。”她越说越满意,一拍手,“这就叫,一门双福!”


    离渊:“......”


    这次轮到沈凝笑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也觉得——”


    话没说完,离渊截了他的话:“我们如今已亲过兄弟,若真用身份来衡量,怕还不及。”


    “哦?”陆玉婉惊讶地看了沈凝一眼,“你们这般好么?”


    沈凝还没来得及辩解,离渊赶在他前面开了口:“我们在外修行,都是共睡一床。比之寻常亲兄弟,若何?”


    陆玉婉更惊讶了,目光在沈凝和离渊之间转了转,眸中若有所思。


    “那关系确实好。”


    “福宝小时候,让他跟他那两个哥哥睡,还一个劲儿地闹。”


    “没想到这长大了,反倒是更亲人了。”


    沈凝暗恼不已。


    这种事也是可以拿到别人面前说的么?


    共睡一床。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从离渊嘴里说出来更不对劲。


    “娘!”


    陆玉婉摆摆手:“切莫大惊小怪,去看看你爹跟你哥怎么还没来,等半天了。”


    沈凝知道,这是娘要把他支开,好跟离渊说说话。


    离渊那嘴上没把门的,万一乱说......


    他就这么一想,哪里还挪得动步子?


    恰好这时,门口进来三人。


    沈父在前,沈峤沈耀二人在侧随行。


    沈凝眼睛一亮,心道来得正好。


    他刚要喊人,又发觉这三人面色不太对。


    爹的脸上没有笑意,大哥的目光有些凝重,二哥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这会儿才想起之前娘亲说的,不是说有喜事么?


    怎么大家今天看起来都怪怪的。


    等到三人一一落座,沈凝又把离渊的身份介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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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比方才更详细了些,把离渊的神通广大又夸了一通。


    沈父拱了拱手,沈峤点了点头,沈耀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凝早已察觉,自他归家后,父母倒还不显,尤其是与两位兄长之间,仿佛生了一层无形隔阂。


    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仙人的身份,不问他在外头的事,只跟他说家里的事。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些年只是一场梦。


    可沈凝知道。


    他曾离开过,又回来了。


    他变了很多。


    而眼下,他们看向离渊时敬畏的眼神,教他心里莫名一涩。


    那是他从未在家人眼中见过的神情,像在看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


    他微微垂首,盯着眼前的空碗,一时无言。


    第92章 幻术


    人到齐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托盘上的碟子换了又换,把那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凝勉强用了些,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


    “到底是什么喜事?”他问。


    陆玉婉与沈父对视一眼。


    他看见他爹微微点了点头,看见他娘弯了弯唇角。


    沈父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十七岁外出,如今已近十年。家里商量着,要给你补上及冠之礼。邀请宾客,大办一场。”


    沈凝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喜事,居然是这事。


    及冠礼。


    他离家的时候十七岁,还没到及冠的年纪。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自然没有人在意这点礼节。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


    他看了看陆玉婉,陆玉婉冲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俏皮。


    沈凝又看了眼离渊。


    离渊立马发表感言:“此前就听说过,凡间男子年过二十,行及冠之礼,取表字,以示成年。往后便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不过那都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寻常百姓家未必讲究。你们沈府是奉城望族,自然是要办的。”


    “只是我没想到,你离家近十年,家里竟一直没替你办。看来是等着你回来,要你亲自在场。”


    “这倒是难得的用心。”


    沈凝听他说完,心中微讶。


    这厮平日里懒懒散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如今这番话倒说得顺畅,像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面色稍霁,递过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又看向沈父。


    “及冠礼的事,我没意见。但若是要大办,来的人定然多。到时候娘这样子——”他眉头微蹙,“藏也藏不住。”


    桌上安静下来。


    吃饭的人搁下了筷子,喂饭的也都放轻了动作。


    沈凝忽的想起昨夜离渊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身上,“你先前跟我说,你有办法?”


    离渊道:“这不难。我这里有两种方法可用,皆为幻术。”


    沈凝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给娘亲施展幻术,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但这岂不是让我娘又老回去了?她才变年轻几日......”


    “无碍。”陆玉婉柔声道,“变回去也不妨事,反正都是老太婆了,跟你爹也正登对。”


    沈父的眼神复杂起来,与妻子对视一眼,叹息般喊了声:“玉娘。”


    陆玉婉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泛酸。


    话是这么说,哪有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若早先不知也就罢了,如今已是这般样貌了,再变回去,跟一夜老了几十岁有什么差别?


    他想想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他娘。


    他心里一急,伸出手去握离渊的手,“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离渊不动声色地扣住他的手掌,挠挠他的掌心,“别急,听我说完。”


    沈凝看他神色,意识到方才是他心急,没等人话说完就插了嘴,不由得心生惭愧,点点头就要把手抽回来。


    谁知,竟抽不回来。


    离渊扣着他的手,在他掌心画着圈,画得他手痒心痒,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沈凝咬牙暗骂,这厮最好是有什么万全之策,否则等会定要让他好看。


    “方才说的那种,只是最简单的幻术。”


    “还有一种术法,乃依凭人的本心视物。”


    沈凝心头微动,一时忘了挣扎,立马接话:“你的意思是——给我娘施了法,他人眼中看到的她是不同的?”


    离渊颔首:“此术名为千人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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