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要来阻止我?”


    玄渺不答。


    直到一切结束,他仍是静立原地。


    离渊收回手,摸了摸颈侧,摸到了尚未隐去的鳞片。


    他蹙了蹙眉,替沈凝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门。


    深夜,万籁俱寂。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离渊立于廊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玄渺站到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


    离渊没看他,只问:“你跟来做什么?”


    玄渺答非所问:“你给了她一百年寿命。”


    “区区百年。”他漫不经心道,“寿命于你我而言,都是无用之物。既用不上,给了他人又如何?”


    玄渺微微摇头:“你已被阴煞之气侵蚀本源,本就不该离开魔渊。如今还舍寿命予他人。若你一旦失控,无人可挡。”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大开杀戒。”


    离渊抬起一只手,细细打量。


    “我从前觉得那些东西令人厌恶。”


    “现在,我倒开始庆幸。”


    “虽然散不去,但也给了我颠覆天地法则的力量。还能在最后,为他做一点事。”


    玄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黑鳞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本以为,”他说,“你有了念想,至少会对这世间有些许留恋。”


    离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当初没有留念之物,所以义无反顾地舍了性命。”


    “但你不知道,反而是因为有了留念,才更想让他活下去,活得更久。”


    玄渺沉默良久。


    “是吗?”他淡淡开口,“我的确不知。”


    两人久久无言。


    夜风微凉,明月渐落。


    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又变长。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离渊忽然开了口,喊的却不是玄渺的名字。


    “苍。”


    玄渺眉梢微动,脸上竟浮现出缅怀的神情。


    “我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被人叫过名字了。”


    “青龙玄武已亡,白虎朱雀不知当年隐秘。”离渊感慨道,“确实只有我记得你了。”


    玄渺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下去的月亮,淡淡道:“等你去后,大概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名字了。”


    离渊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玄渺眉头微蹙:“已死之人,如枯叶入土,如残烛化灰,何须他人记得?”


    离渊没有接话。


    他不由得想起有朝一日,他死后,沈凝将他忘了。


    那人会跟陵光说笑,跟戮天打闹,会骑在白虎背上满山跑,会窝在朱雀翅膀底下打盹。


    他会忘记那些夜晚,忘记竹林里的月光,忘记那些落在唇上的吻,忘记他曾经在某个人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心头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了。


    活了数千年,睡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团闷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我还有一事不明。”他低声说。


    玄渺神色未动,目光还落在那轮月亮上,心里却掠过许多往事。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说罢。”


    离渊问的却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往事。


    “当初在浮云峰上,你令陵光与谢歧转生,心中是否生出了恻隐之心?”


    玄渺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


    “恻隐之心?”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仍旧摇头。


    离渊没有放过他,追问道:“一点,一丝,一毫一厘,都没有?”


    玄渺不答了。


    风中传来一声低语。


    “若是当年,你没有将我唤醒就好了。”


    风声萧萧,月亮彻底落下去,一线天光自天边晕开。


    沈凝一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有劲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脑子里闪过什么,他立马朝旁边看去。


    只见榻间空空,只有他一人。


    他心头一紧,连穿衣都顾不上,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打开门,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他捂着额头倒退了两步。


    抬头一看,离渊正含笑看他。


    “跑这么快做什么?”


    沈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急问道:“我娘呢?我怎么没看到她?我娘她——”


    “她没事了。”


    沈凝怔住,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离渊伸手,把他揪着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替他揉了揉被攥红的指节。


    “你娘在施法的第二天就醒了。见你睡得人事不知,也就任你睡去。谁知你一觉睡了三日三夜。”


    “谁都没来打扰,让你睡个够。”


    沈凝恍惚了一下。


    三日三夜?他睡了这么久?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问了一遍:“那我娘呢?”


    离渊见他如此急不可耐,点了点他的肩膀,“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凝低头一看,脸刷地红了。


    一身单薄寝衣散乱,领口敞着,满头发丝乱翘,鞋也没穿,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他窘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衣领,又抓了抓头发,越抓越乱。


    “我这样,确实不太好,”他小声说,“我要好好收拾一番,再去见娘亲。”


    说着,他朝廊外张望了一眼,想喊丫鬟进来帮忙。


    离渊制止了他:“我给你梳。”


    沈凝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会?


    离渊坦然道:“不会。”


    沈凝的脸黑了。


    离渊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梳妆镜前。


    镜中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


    “我不会。”离渊说,“所以要你教。”


    沈凝比他还理直气壮。


    “我也不会。”


    他从小被丫鬟伺候惯了,哪里会自己梳头?


    在苍梧山的时候,头发随便一扎就完事,谢歧从不管他。


    到了魔渊,更是有人伺候,他连梳子都很少拿。


    离渊却不说话了。他站在沈凝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将沈凝那一头乱发从肩后拢到身前。


    木梳齿很密,从发顶梳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


    一缕一缕地梳,不急不躁。


    沈凝安静地坐着,看着镜中离渊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87章 豆蔻


    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越来越顺畅。


    离渊忽道:“近来看了不少民俗志异的书。”


    沈凝心里惦记着娘亲的事,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书里写——”离渊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几个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


    “那都是人家成亲时喜娘喊的。”沈凝说,“平日里不这么说。”


    离渊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


    “为何?”


    沈凝倒被他给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为何?


    那些话从小听到大,逢着谁家办喜事,总有喜娘扯着嗓子喊,喊得满堂彩,喊得新娘子红盖头底下偷偷笑。


    他想了想,说:“这大概是哄新娘子的。梳个头发而已,也算不得什么。”


    离渊默然不语,手指在发间穿行,将那一头乌发理顺,拢在掌心。


    又取一支白玉簪,轻轻一挽,扎了起来。


    沈凝左右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依稀还是少年模样,与他离家那年别无二致。


    可父亲已经一头霜发了,两位兄长的鬓角也添了白发。


    记忆中长姊出嫁时的红妆还历历在目,她每次归家,眉眼间都多了几分风霜。


    沈凝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指尖触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心头浮上一点怅然。


    这点惆怅在沈凝看到他娘的时候,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揉了揉眼睛,瞪大了去看。


    院子里站着一位少女,乌发如云,肤若凝脂,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衫子,腰系一条藕荷色的裙子,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凝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位少女,那人跟前,父亲端着茶,眉眼含笑。


    年近花甲的老头子,眼中俱是温柔。


    沈凝认得他爹,还是不敢置信。


    直到沈父喊了一声:“玉娘。”


    玉娘。


    他娘亲的小名儿。


    沈凝听他爹喊了大半辈子。


    那没错了。


    沈凝恍恍惚惚,半天没敢近前。


    倒是那人注意到了他们,招了招手,“福宝来了?站那儿干嘛,快过来!”


    声音也是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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