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朝旁边的老太监示意。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递到了温软手里。


    “这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的。”


    “看完了,就回吧。”


    温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可剩下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关于幽州缺粮的具体数额,还有霍危楼在城头被流矢贯穿肩甲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颈窝里凉得人打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时,周猛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等在那。


    其中一个汉子躺在担架上,一条腿断了,身上那件玄色军服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夫人!”


    周猛瞧见温软,赶紧迎上来,脸色铁青,“这位是刚从幽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他带了个包裹回来,说是……将军亲手交代的。”


    温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在瞧见那个带血的粗布包裹时,彻底乱了套。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还没缓过来,猛地一晃,手直接撑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他顾不得疼,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发抖的手,一把拽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主屋,温软把门窗都关得死紧。


    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惨淡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那个满是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的包袱。


    包裹上的绳扣系得极牢,是霍危楼最习惯用的死结。


    温软拿过剪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包袱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促却沉重的玄铁匕首。


    那是霍危楼的贴身之物,是从他第一天上战场起就没离过身的。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破了,那是温软在去年冬天亲手给他换上的,现在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块。


    温软握住刀柄,那玄铁的冰凉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像是被那人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匕首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平安符,大多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温软一张张翻开,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塞进那人甲胄缝里的。


    其中一张碎了一角,那是他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才得来的。


    就在包裹的最底层,温软摸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像是从旧地图边角上撕下来的,粗糙不平。


    上面的字迹极乱,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显见写字的人这会儿连握笔的劲儿都快没了。


    温软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是霍危楼的字,虽然已经写得变了形,可那股子霸道又心狠的劲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纸条上,把那个“忘”字洇得模糊。


    温软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原本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股子凄哀,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


    那个男人,以前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总是在床上捏着他的腰说要把他一辈子困在府里。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教他怎么忘?


    “霍危楼……你凭什么……”


    温软把那张字条死死按在心口,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口,被全世界抛弃,只能缩在墙角里哭。


    可那时候有个人从黑马上跳下来,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还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哭。


    现在,那个挡风遮雨的人,要他忘了。


    温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胸腔里那股子灼烧感却越来越浓。


    他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窗外传来周猛担心的询问声:“夫人?您没事吧?”


    温软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这把刀杀过无数蛮子,护过大盛的河山,也曾在私底下悄悄给他削过吃果子的签子。


    他想起霍危楼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的荤话。


    那男人那会儿满脸都是不舍,却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


    “娇气包,在家给老子乖乖等着。”


    “等老子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温软闭上眼,任由眼泪洗过他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


    如果你回不来,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可等的?


    如果你回不来,这些平安符又护着谁?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死疙瘩。


    第172章 :最后的稻草


    主屋里的烛台被点亮了,火苗在风中弱弱地晃着。


    温软坐在这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


    那句“忘了我”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勾了去。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小桃端着热好的安神汤走进来。


    “夫人,您多少喝一口吧,这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温软没抬头,他把那张纸条一点点铺平,放在膝盖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可眼神却死灰一片。


    “小桃。”


    “奴婢在。”


    “他说……让我忘了他。”


    温软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气,“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就还能安安生生地去过别的日子?”


    小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开了,“将军那是心疼您!”


    “他怕您守着个空房子受罪,他那是……那是糊涂啊!”


    温软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京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他要是死在幽州,这将军府立刻就会变成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想让温软走,走得远远的,带着钱财回江南,在那边重新当个济世救人的小郎中。


    可他忘了,温软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带血的包裹一起,碎得捡不起来了。


    “我不忘。”


    温软低声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突然变了。


    那抹原本沉在底部的死灰,竟像是一点点被某种火星子点着了,变得前所未有的亮,亮得让人害怕。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角,一把推开了那碗安神汤。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残渣。


    “夫人!”


    “去叫周猛进来。”


    温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利落得有些吓人。


    片刻后,周猛垂着头进了屋。


    他那双虎目里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


    “属下在。”


    温软指着桌上那个包裹,声音冷冽如刀。


    “这包裹是那信使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信使现在人在哪?”


    “在后院养伤,那腿……”


    周猛咬牙,“那腿怕是废了,骨头渣子都露出来了,他说蛮子的狼骑兵在后头追了几百里,为了护着这包裹,他生生从悬崖上滚下来的。”


    温软闭了闭眼。


    霍危楼手底下的兵,和他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


    “既然他们能爬回来,我也能走过去。”


    温软看向周猛,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狠绝,“周猛,我让你备的车马,现在就拉出来。”


    “不用等三天后了,今晚就走。”


    “今晚?!”


    周猛惊得跳了起来,“夫人,外面还在宵禁,禁卫军把城门守得死死的,这会儿出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闯。”


    温软弯下腰,从那个包裹里捡起那把玄铁匕首。


    他把它别在腰间,又拿过旁边的一件粗布斗篷罩在身上。


    那月白色的澜衫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


    “以前他护着我,那是他的事。”


    “现在他要死了,那是我的事。”


    温软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满屋子的悲戚,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我是个大夫,只要我还没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走他。”


    这一刻的温软,哪里还有半点怯懦?


    他像是把那一身的软肋都塞进了那个沾血的包袱里,整个人变成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周猛看着这样的温软,只觉得浑身的一股子热血都要沸腾了。


    “好!”


    “既然夫人发了话,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您送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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